蒙大拿的宁静薄得像层冰,底下早翻涌着滚烫的暗流。林逸和娜塔莎在仓库里“轮流守夜”的第三周,这层冰,终于裂了。
第一道裂痕,是托尼·斯塔克发来的加密邮件。邮件里没一个字,只有几个附件:一组剪好的新闻片段、一份社交媒体情绪分析报告,还有份标着“机密”的参议院听证会记录摘要。主题栏就俩字:“看看。”
早餐时,娜塔莎点开了邮件。她坐在厨房小吧台前,平板里传出新闻主播熟悉的声音——那种抑扬顿挫、满是戏剧感的语调,纽约大战后那几天,林逸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。
“——今天,我们继续聊‘超人问题’。”女主播的脸出现在屏幕上,背景是纽约天际线的重建画面,“这位三个月前在纽约大战里救了无数人的神秘英雄,到底是守护者,还是潜在的威胁?”
镜头切到街头采访。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对着话筒激动地喊:“他救了我女儿!我女儿当时困在时代广场的大楼里,是他用身体挡住掉下来的钢筋!这要是威胁,那我真不知道啥是英雄了!”
下一个采访对象是穿得体西装的女人,表情冷静得近乎冷漠:“他有轻易摧毁城市的力量,却没人监督、没人制约。谁给他权力决定救谁?谁保证他哪天不会变卦?我们要法律,要程序,要透明度!”
画面切回演播室,另一位评论员开口:“可别忘了,要是没他和复仇者联盟,纽约现在早成废墟了。我们难道要拿未来的风险,去惩罚已经发生的拯救吗?”
“这不是惩罚,是责任!”另一位嘉宾立刻打断,“有那样的力量,就得担责任——责任就意味着问责,意味着监督,意味着他必须对某个人、某个机构负责!”
娜塔莎关掉视频,厨房里只剩煎蛋的滋滋声,还有窗外风吹过荒野的呜咽。
“两极分化了。”她轻声说,手指滑过平板,点开社交媒体报告,“支持者把你当救世主,反对者把你当行走的核弹,中间派在问:为啥不能两者都是?”
林逸把煎蛋盛到盘子里,推到她面前:“很正常吧?人对不理解的东西,本来就又崇拜又怕。”
“这不正常。”娜塔莎把平板转给他,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表,“看数字。战后第一周支持率峰值87%,之后一路跌,现在卡在62%左右。反对率却从最初的5%,飙到现在的31%。你知道这意味着啥吗?”
林逸坐下,盯着那些图表。红色的反对曲线像条毒蛇,慢悠悠却坚定地往上爬。
“越来越多人怕了。”他说。
“是有人在组织。”娜塔莎放大图表的一块区域,“看反对声浪的峰值——都集中在几个特定时间点,每次都有协调好的社交动态、同步发的专栏文章、精心安排的电视访谈。这不是自发的恐惧,是有策划的舆论攻势。”
她叫了他的全名,林逸知道,她进入“特工模式”了——那种冷静、分析、不带感情的专业状态。
“谁在策划?”他问。
娜塔莎调出另一份文件,是托尼附的参议院听证会记录摘要:“罗斯将军,撒迪厄斯·罗斯,前陆军中将,现在是国防部超人类事务特别顾问。他在推一项法案草案,暂时叫‘超人类活动注册与管理法案’,媒体已经开始叫它‘索科维亚协议’,因为第一次闭门会是在索科维亚的美国大使馆开的。”
林逸读着摘要,那些官僚话被精简成要点:所有公开活动的超人类,得向联合国特别委员会注册,披露能力细节;所有超人类行动,要提前报备、接受监督;跨国行动得获相关国家批准;违规的话,会面临制裁,包括能力抑制、监禁、引渡……
“这还只是草案。”娜塔莎说,“但罗斯在积极游说,还有不少支持者。很多政客、军方的人,甚至一部分民众,都觉得这是必要的‘安全措施’。”
“你怎么看?”林逸看着她。
娜塔莎沉默了很久,把玩着餐刀,刀刃在晨光里闪着冷光。
“我见过权力不受制约的下场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很低,“在红房,在神盾局,在九头蛇。我也见过好人,为了保护别人,不得不做选择。平衡很难,林。可完全不受约束的力量……本身就是危险,不管握在谁手里。”
“所以你觉得我需要被监督。”
“我觉得,”她放下餐刀,直视他的眼睛,“你需要被人看见。不只是拯救世界的时候,还有平常的时候。让人们知道你是谁,在乎什么,为什么做这些事。恐惧源于未知。他们只看见力量,就会怕力量;可要是看见力量背后的人……”
她没说完,林逸却懂了。
“就像今天下午的讨论会?”他问。
娜塔莎点点头:“托尼发的最后一个附件。布鲁克林社区中心,下午两点,‘超人类与我们的未来’市民讨论会。主办方是哥大社会学系,赞助方背景复杂,有民间团体,也有几个跟罗斯将军有关系的游说组织。托尼建议你去听听——不是以超人的身份,就是个普通市民。”
林逸看向窗外,荒野在阳光下延伸,没有高楼,没有人潮,没有那些盯着他、满是期待或恐惧的眼睛。这里安全、安静、简单。
可他知道,自己不能永远躲在这儿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去。”
下午一点四十五分,布鲁克林社区中心的地下室里坐满了人。林逸穿了普通的牛仔裤、连帽衫,戴了棒球帽,坐在最后一排角落。他化了妆——娜塔莎的手艺,用点化妆品改了他面部骨骼的视觉效果,看着更瘦削,颧骨更突出,像个长期熬夜的研究生。
“记住,”出门前她叮嘱,“不是去辩论,不是去说服,就是听。看他们的表情,听没说出口的话。恐惧和希望,往往藏在字里行间。”
房间里大概六十个人,有学生模样的年轻人,有中年上班族,有带孩子的父母,还有白发老人。主持人是戴眼镜的女教授,站在前面的小讲台后,调着麦克风。
“欢迎大家。”她的声音通过廉价音响传出来,带着嗡嗡的回响,“感谢各位周六下午来这儿,参与这场关于城市、国家,还有世界未来的重要对话。我是哥大的艾米丽·陈教授,今天的主持人。开始前,我先强调几条基本规则……”
林逸环顾四周,左边是个年轻女人,膝盖上放着速记本,笔在手指间转得飞快——记者,他判断。右前方是穿军绿色夹克的男人,坐姿笔直,双手放膝盖,目光警惕地扫着房间——退伍军人,或者执法人员。
“首先,”陈教授继续说,“我们今天聊的不是抽象概念,是活生生的人——三个月前出现在纽约街头,冒死保护我们的人,还有他们代表的现象。我们不聊‘该不该有超人类’,聊‘超人类已经是现实,我们该怎么共存’。”
一个戴“我爱纽约”帽子的男人举手:“我先说!”
“请讲。”陈教授点头。
男人站起来,脸涨得通红:“我叫麦克,出租车司机,在时代广场开了二十年车。三个月前,我亲眼看见那个穿蓝衣服的——超人,抱着三个孩子从着火的大楼里飞出来。孩子在哭,他却笑着说‘别怕,安全了’。然后转身又冲进去,救了更多人。这样的人,你们说要监督他、注册他?放屁!他是英雄,就该当英雄对待!”
掌声响起来,不少人点头。可林逸注意到,穿军绿色夹克的男人没鼓掌,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。
“谢谢你,麦克。”陈教授温和地说,“我们都感激救了人的英雄,可也听听其他观点。那位女士?”
穿精致套装的女人站起来,声音冷静清晰:“我叫苏珊,律师。我也感激拯救行为,可感激不能代替法律思考。这位……超人,有明显超出常人的能力,能飞,有超级力量,目击者说还有热视线这类攻击性能力。这些能力要是被滥用,后果不堪设想。法律面前人人平等,没人能凌驾于法律之上——不管意图多好,不管做过多少好事。”
“可他用能力做好事啊!”麦克反驳。
“今天做好事,明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