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章
清晨六点,布鲁克林还浸在淡蓝色的晨雾里,街道空荡得只剩风掠过巷口的声音。林逸靠在安全屋窗边,手里攥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,指尖泛着冷意。他不需要像人类一样睡够八小时,可此刻偏偏希望自己需要——至少睡眠能把这段难熬的等待,快进过去。
娜塔莎在卧室里。从昨夜那场漫长的谈话后,她几乎没说过话,埋首整理冬兵的全部档案、标注九头蛇洗脑中心的可疑位置、复盘巴基近十年的行动轨迹,一直熬到凌晨三点。洗漱换衣后,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盯天花板,直到林逸轻手轻脚走进去,坐在床边。
“我该怎么跟他开口?”黑暗里,她的声音轻得像飘在半空,“告诉他我认识巴基三十年,看着他杀人,甚至帮过他,却瞒了这么多年?”
林逸握住她的手,掌心的温度稳稳传过去:“告诉他真相,告诉他你需要时间才能鼓起勇气说,告诉他现在开口,是因为巴基有机会醒过来,而你想帮他。”
娜塔莎沉默了很久,翻身背对着他,肩膀微微蜷缩——这是娜塔莎·罗曼诺夫极少会露出的、防御性的姿态。
“如果我说了,”她闷在枕头里,声音发哑,“他看我的眼神会变。他会看见我杀过的人、我帮着杀的人,看见红房、看见九头蛇、看见冬兵的搭档,而不是我。”
“他不会。”林逸说得无比肯定。
“你凭什么确定?”
“因为他是史蒂夫·罗杰斯。”林逸轻声道,“因为他信每个人都有第二次机会,因为他自己就是从布鲁克林的小个子,一步步变成美国队长。他比谁都懂,人会被环境逼到无路可退,可真正重要的,是选择之后成为什么样的人。”
娜塔莎没再说话,只是在黑暗里摸索着,紧紧攥住了他的手。
六点零七分,卧室门轻轻推开。娜塔莎走了出来,一身利落的黑色战术服,高马尾束得紧实,脸上看不出半分昨夜的脆弱,只有眼底淡淡的青黑,泄露了她彻夜未眠。
“我联系他了。”她声音平稳,带着特工特有的冷静,“半小时后到,老地方。”
老地方是三个街区外的小咖啡馆,老板是个耳背的希腊老人,从不多问客人的事。他们之前和史蒂夫去过几次,是少数能卸下伪装、喘口气的地方。
“要我一起吗?”林逸问。
“必须一起。”娜塔莎走到工作台前,最后核对一遍整理好的资料,“但你先开口,告诉他巴基还活着,我们昨天遇上了他。剩下的……我来补。”
“好。”
娜塔莎停下动作,转身看向他。晨光斜斜切过她的脸,一半亮、一半沉在阴影里。
“如果他听完就要立刻冲过去,一秒都不等,”她语气沉了下来,“我们必须拦住他。这是陷阱,九头蛇就在等他自投罗网。我们需要计划、需要情报,需要摸清他们的位置、人数、武器,冲动只会害死他,也害死巴基。”
“他会听吗?”
娜塔莎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抹苦涩的笑:“不会。但我们必须试。”
六点三十七分,史蒂夫·罗杰斯准时推开咖啡馆门,分秒不差。他穿普通牛仔裤和灰色连帽衫,帽子压得很低,可挺直的脊背、宽阔的肩背,依旧让他在这间小店里格格不入。快速扫过店内——只有两个老人在角落看报——他径直走向林逸和娜塔莎的卡座。
“希望没迟到。”他开口,带着七十年冰封也没磨掉的布鲁克林口音,坐下后对走来的服务员笑了笑,“黑咖啡,不加糖,谢谢。”
服务员转身离开,史蒂夫的目光在娜塔莎脸上顿了一瞬,短到常人无法察觉,可林逸看得清楚——那是多年战友才有的敏锐,是“我懂你,我知道你不对劲”的直觉。
“你们俩看着像是一整晚没合眼。”史蒂夫语气轻松,眼神却格外认真。
“我们有消息。”林逸没绕弯子,这是娜塔莎的意思,也是当下最该做的事,“关于巴基。”
咖啡馆里的空气瞬间凝固。远处咖啡机嘶嘶吐着蒸汽,老人翻动报纸的沙沙声清晰可闻,可在他们这个卡座周围,一切都像被按下了暂停。史蒂夫身体没有明显动作,可林逸能清晰听见他的心跳骤然加速,从平稳的六十二下,跳到八十七下,每一下都沉得像擂鼓。
“说。”他只吐出一个字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昨天在长岛测试场,我们遇上他了。”林逸语气平稳,尽量不刺激对方,“冬日战士。他是来测试我的战衣、收集氪石武器数据的,我们交过手,他最后撤退了。但走之前……”他侧头看向娜塔莎。
娜塔莎接过话,声音冷静得像在汇报任务:“他认出我了,或者说,他记忆里的碎片认出了我。我提了布达佩斯,1984年,还有那条红色围巾,他犹豫了。只有几秒,但真的犹豫了。”
史蒂夫的手放在桌上,指节不自觉攥紧,泛出青白。他的呼吸稳得反常,明显是刻意压制,可林逸能看见他颈动脉的急促搏动,看见瞳孔猛地收缩、又缓缓放大。
“他还活着。”史蒂夫开口,不是疑问,是一句承载了七十年重量的陈述。
“是。”娜塔莎点头,“但不只是活着,他被九头蛇当成武器、当成资产在用,至少从1984年就开始了,可能更早。”
“你早就知道。”史蒂夫的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,没有移开。
气氛瞬间冷了下来,服务员端着咖啡快步过来,放下杯子就匆匆退开,显然察觉到了不对。
“我知道冬兵是九头蛇的刺客,知道他在东欧活动,知道他的任务模式,但我不知道他是詹姆斯·布坎南·巴恩斯。”娜塔莎迎上他的目光,没有躲闪,“直到你告诉林逸,直到我把所有碎片拼在一起,才反应过来。”
“碎片?”史蒂夫的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娜塔莎深吸一口气,桌下,林逸轻轻碰了碰她的手,她反握一瞬,随即松开。
“我第一次见他是1984年的布达佩斯,我十三岁,在红房受训,他是特殊任务教官。”她声音依旧平稳,可林逸能听出底下细微的颤抖,“我们一起执行过四次任务,我当诱饵、做支援,他是执行者。每次任务间隙,他被洗脑的缝隙里,总会漏出几句关于‘史蒂夫’的话——你不喜欢雪,喜欢画画却总画不好,会为他拼尽一切。”
她顿了顿,直视史蒂夫的眼睛:“可我那时不知道,那个‘史蒂夫’就是你。对我来说,冬兵是个被洗空的杀手,‘史蒂夫’只是他记忆深处一个模糊的名字、一道影子。直到你告诉林逸咆哮突击队的事,告诉我美国队长最好的朋友是谁,那些碎片,才突然有了意义。”
史蒂夫没说话,低头盯着面前的黑咖啡,液面纹丝不动。他的心跳回落至七十一,可每一下都更沉,像重锤砸在胸口。
“为什么现在才说?”他终于抬头,蓝眼睛里翻涌着太多情绪——痛苦、希望、愤怒、理解,混在一起,像暴风雨前的海面。
“因为昨天他犹豫了。”林逸接过话,“因为战斗数据显示,他的洗脑并不完整,有阿尔法波活动,有认知失调的反应。因为他撤退时,从装备里摸出了一块红色羊毛碎片,一直攥在手里。那是记忆,史蒂夫,被压了七十年,可还没消失。”
史蒂夫的呼吸终于乱了。他闭眼一瞬,再睁开时,眼底只剩下一种东西——决绝。
“他在哪?”
“问题就在这。”娜塔莎把平板推到桌中央,屏幕上是一张东欧地图,数个红点闪烁,“昨天之后,九头蛇肯定会转移他,但根据他过往的行动轨迹、九头蛇残党的近期活动……”她手指滑动,放大一片区域,“西伯利亚南部,阿尔泰山区。冷战时期,九头蛇在那建了一连串地下设施,至少三个确认是洗脑改造中心。如果他们在重新给他编程——昨天的数据已经证明这点——他一定在那。”
史蒂夫盯着地图,像是要把坐标刻进骨血里。
“那我们还等什么?”他声音里压着按捺不住的冲动,那种“现在就出发、立刻把他带回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