柏林中央医院，重症监护区的走廊安静得压抑。林逸像一道掠影穿过长廊，在旁人眼里不过是一阵莫名掠过的风。他停在ICU病房外，隔着玻璃朝里望去。
娜塔莎躺在病床上，全身连着密密麻麻的监测仪器，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，氧气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。托尼·斯塔克站在床边，已经卸下了战甲，只穿着一身便服，指节却攥得发白。一旁的医生低声解释着什么，托尼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林逸深吸一口气，轻轻推开了病房门。
托尼猛地回头，看清来人是林逸时，担忧瞬间被冰冷的怒意取代。他上前一步，语气里全是压抑的火气。
林逸没有绕弯，目光始终落在娜塔莎身上，开口只问她的情况。
托尼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，一字一顿地说着伤势，肋骨断裂，肺部穿刺，内出血严重，医生说再晚一步，人就救不回来了。
林逸缓缓点头，终于把视线转向托尼，语气平静却带着分量。审讯室里的一切，他全都听到了。
托尼眼睛瞬间眯起，语气尖锐地逼问，既然听到了，当时又在哪里，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冲进去阻止。
林逸解释自己在追查泽莫，那个在扬声器里念出指令的幕后之人。
托尼猛地向前一步，音量不自觉拔高，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。泽莫，就是那个念词的人，所以林逸为了找一个陌生人，放任娜塔莎身陷险境。
林逸也提高了声音，却依旧克制着情绪。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陷阱，泽莫在刻意挑拨他们所有人，那些激活指令是他故意播放的，而罗斯全程知情，就站在现场冷眼旁观，甚至推波助澜。
托尼的神情僵了一瞬，可很快又被更深的愤怒覆盖。他死死盯着林逸，语气里带着破罐破摔的决绝。所以这就能洗白巴基了，所以他杀害自己父母的事，也能一笔勾销。
林逸沉声道，那是冬日战士所为，不是真正的巴基·巴恩斯。
托尼猛地指向病房外，仿佛巴基就站在那里，情绪彻底失控。同一双手，掐断了他父母的脖子，把他们丢在冰冷的公路上等死，如今也是这双手，差点杀了娜塔莎。
监测仪器突然发出急促的蜂鸣。娜塔莎眉头紧紧皱起，手指微微动了动。
托尼立刻转身回到床边，轻轻握住她的手，语气瞬间软了下来，轻声呼唤着她的名字。
娜塔莎缓缓睁开一条眼缝，目光先有些茫然，随即聚焦在托尼脸上，又慢慢转向林逸。她想开口说话，可氧气面罩挡住了声音，只发出几声模糊的气音。
托尼柔声让她别动，仔细说明着她的伤势，让她安心休息。
娜塔莎却轻轻摇头，抬手慢慢摘掉了面罩。医生想上前阻止，被托尼抬手拦下。面罩一取下，她就猛地咳嗽起来，嘴角渗出血丝。
她气息微弱，却异常坚定地开口，念出巴基的名字，说他是被人控制的。
林逸走到床边，轻轻握住她另一只冰凉还在发颤的手，告诉她幕后之人是泽莫，是对方用激活指令强行唤醒了冬日战士。
娜塔莎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，一字一句地说，罗斯知情，他是故意的，故意激怒托尼，故意逼巴基失控。
托尼的脸色彻底变了，他看看娜塔莎，又看看林逸，缓缓直起身，语气里带着不敢置信。罗斯和那个泽莫，是一伙的。
林逸摇头，说暂时还不能确定，但罗斯绝对预判到了会发生什么。审讯时刻意提起1991年12月16日，精准踩中托尼的痛处，紧接着指令就被播放，时机巧得根本不是巧合。
托尼沉默下来，走到窗边背对两人，望向夜幕下灯火闪烁的柏林。这座城市依旧平静安宁，仿佛之前那场血腥的混乱从未发生过。
娜塔莎气息稍稳，又开口问史蒂夫的下落。
林逸说史蒂夫在追巴基，巴基从基地逃出去后，队长就第一时间跟了上去，自己本该去协助，只是……
娜塔莎却用力握了握他的手，打断了他的话，轻声道了谢。
林逸说自己必须找到泽莫，找到足够的证据，证明这一切都是阴谋，证明巴基是被陷害的。
托尼缓缓转过身，神情复杂到极点，愤怒、痛苦、挣扎交织在一起。他承认巴基可能被控制，但双手沾染的鲜血是事实，杀害他父母的事实，永远抹不掉。
林逸直视着他，平静地反问，所以你就要杀了他报仇。
托尼没有立刻回答，就那样站在原地，双手插在口袋里，肩膀微微垮着。那一刻，他不是钢铁侠，不是亿万富翁，只是一个失去父母太久、至今没能释怀的儿子，一个看着朋友重伤却无能为力的普通人。
良久，他才轻轻开口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。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，可他不能放任史蒂夫就这样把人带走。罗斯已经发布全境通缉，授权使用致命武力，一旦被军方找到，史蒂夫和巴基都只有死路一条。
娜塔莎轻声说，所以你要去抓他们。
托尼纠正，他是要把两人带回来，在事情彻底失控前，在林逸找到证据前，在自己做出会后悔一辈子的事之前。
林逸看着他，认真点了点头，请求托尼给自己一点时间。
托尼却摇了摇头，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。罗斯的部队已经出动，联合国安理会全程授权，如果他找不到史蒂夫和巴基，军方就会动手，而那些人不会有半分犹豫。
娜塔莎挣扎着想坐起身，被医生连忙按住。她固执地看着托尼，让他去追史蒂夫，但千万不要伤害两人，活着带回来，然后一起查清真相，揪出泽莫和所有幕后的人。
托尼看着娜塔莎，又看了看林逸，深吸一口气，做出了让步。三十六小时，他只给林逸三十六小时去找证据，时限一到，无论结果如何，他都会亲自把史蒂夫和巴基带回来，这是他最后的底线。
说完，他转身走向门口，脚步顿了顿，没有回头，只留下一句沉沉的叮嘱。让林逸照顾好娜塔莎，如果她再出任何事，他不会原谅任何人，包括他自己。
门轻轻关上，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、医生小心翼翼的呼吸，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遥远警笛。
柏林郊外，废弃工厂区一片荒芜。
巴基在拼命奔跑，与其说是奔跑，不如说是亡命逃窜。他在迷宫般的破旧建筑里穿梭，跳过锈迹斑斑的管道，翻过坍塌的墙壁，死死躲在阴影里，避开天空中不断巡逻的直升机。他呼吸急促，却不是因为体力不支，而是源于心底深处蔓延的恐惧。
那些俄语词汇还在脑海里反复回荡，挥之不去。
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冰冷的钥匙，强行撬开他拼命锁死的黑暗之门。门后是无尽的血腥，是无数张惊恐的脸，是无数条被他亲手夺走的生命。
他不断告诉自己，那不是他，是冬日战士，是九头蛇造出来的怪物。
可操控那具身体的，是他的骨血，他的双手。
巴基躲进一间半塌的厂房，背靠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。他抬起自己的右手，那只真正属于人类的手，看着它不受控制地颤抖。这双手杀过人，杀过太多人，包括霍华德·斯塔克，那个曾经和史蒂夫一起创造奇迹的人，还有他温柔的妻子玛丽亚。
罗斯冰冷嘲讽的声音，再次在脑海里炸开，一字一句念着那份1991年12月16日的任务报告。
巴基猛地闭上眼，可画面反而更加清晰。雨夜的公路，撞毁的跑车，男人绝望伸出的手，女人毫无生气的脸庞，然后是他自己，那只金属手臂，狠狠掐住对方的脖子，用力收紧。
他猛地睁开眼，大口喘着粗气，额头上全是冷汗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，几乎要破膛而出。
他必须离开，离开柏林，离开欧洲，离开所有认识他、记得他、想要他死的人。他可以再次消失，像从前无数次那样，躲到世界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，永远不再出现。
可他知道，史蒂夫一定会来找他。那个布鲁克林的小个子，从来都不知道什么叫放弃。
巴基站起身，准备继续逃亡，耳边却传来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