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德在医疗舱里睡得很沉。
距离最后一针打进去,已经熬了十七个小时。那些在他肝脏和肾脏里发现的未知蛋白结晶,既没继续疯长,也没凭空消失,就安安静静停在纳米级别,像细碎的钻石尘嵌在器官组织的缝隙里。托尼每隔一小时就扫一遍,每次出来的数据都一模一样:结晶还在,但没对器官功能造成半分可测量的影响。
就像被人按了暂停键。托尼盯着屏幕上纹丝不动的曲线,声音里全是熬了整夜的疲惫和拧成一团的困惑,身体接受了这些外来蛋白,没排异,可也没完全吸收。就像……就像一堆不知道该往哪装的零件,被临时扔在了仓库里。
林逸坐在实验室角落的椅子上,目光落在隔离舱里的罗德身上。超级视力下,他能清晰看见那些淡金色的微小晶体,在被他的血液改造过的神经组织里,显得格格不入。它们不发光,不活动,就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,静得让人心里发慌。
他现在感觉怎么样?林逸问。
生命体征稳得很。体温回落到37.2度,血压、心率全正常。神经测试显示,脊髓损伤的信号通路已经通了68%,还在慢慢往上涨。托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可他说有点……不对劲。不是疼,不是麻,是说不上来的感觉。他说像穿了件不合身的衣服,又或者,像借了别人的身体在过日子。
之前的记忆闪回呢?
睡了之后就没了。脑波一直是正常的睡眠模式,之前的γ波爆发没再出现,海马体的活动也回归正常了。托尼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可他说梦话了,用俄语。他在阿富汗被俘的时候就学过几个单词,不多。可刚才他说的句子,语法全对,用词准得像母语者。
林逸猛地抬起头:我的血里到底有什么?
我也说不准。托尼站起身,走到控制台前调出一长串数据,你的DNA和人类有99.7%是一样的,差的那0.3%,全集中在细胞修复、能量代谢、抗辐射相关的基因上。那些所谓的再生因子,就是这些差异基因表达出来的蛋白。理论上,它们只负责修损伤,不会带信息,更不可能把语言记忆传过去。
除非这些蛋白带着我的某些……经验。林逸皱着眉,想起之前查氪石资料时看过的,关于记忆的化学编码,细胞修复不只是把断的地方接起来,还要把信息补回去。如果我的身体有一套更高效的信息编码方式,罗德的身体在接受修复的时候,不小心把这套系统的碎片也读进去了呢?
托尼转过头看他,眼睛里翻涌着恐惧和着迷混杂的光:你是说,你的记忆,你的技能,你作为超人的那些经验,可能通过这些蛋白,传给了他?
只是些无意识的碎片。林逸说,就像你把一台电脑的硬盘拆下来,装到另一台电脑上。就算系统不一样,硬件不兼容,只要接口能对上,总有几个文件能被读出来。哪怕是乱码,哪怕只是片段。
实验室瞬间静了下来,只剩下仪器运转的低沉嗡鸣,还有罗德在医疗舱里平稳的呼吸声。
那俄语怎么解释?托尼追问,你懂俄语吗?
林逸摇了摇头。作为穿越者,他继承了这具身体的飞行、热视线、巨力这些本能,可语言是后天学的。他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,可俄语,他连字母都认不全。
那我就搞不懂了。托尼重新坐回椅子里,整个人陷了进去,看着又累又老,说不定只是巧合,是罗德潜意识里藏的碎片。他在部队待了那么久,说不定接触过俄语训练,受伤之后记忆封起来了,现在神经修好了,那些东西就冒出来了。对,肯定是这样。
林逸听得出来,他在说服自己。托尼·斯塔克,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脑子之一,此刻宁愿抓着一个牵强的解释不放,也不愿面对那个更可怕的可能:罗德可能正在变成一个既不是他自己,也不是林逸,而是两者混合的、未知的存在。
你得去睡会儿。林逸说。
等罗德醒了,确认他彻底稳了再说。托尼没动,眼睛依旧钉在屏幕上,要是这些结晶突然开始长,要是他的器官突然出问题,我必须在这,随时能打中和剂。这是唯一的退路,就算这退路跟没有也差不多。
中和剂真的有用吗?
理论上有用。托尼扯出一个苦笑,我用氪石粉末和你的抗体合成的,理论上能抑制那些再生因子的活性。但就像我之前说的,只是理论。没试过,没数据,没把握。就像拿个灭火器去灭森林大火,说不定能压下去,也说不定火会烧得更旺。
林逸没再说话。他走到观察窗前,手掌贴在冰凉的玻璃上。罗德在舱里睡得很安稳,胸口随着呼吸平稳起伏,脸色比注射前红润了不少,嘴角甚至还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。他在做什么梦?是重新在天上飞的喜悦,还是那些突然冒出来的俄语单词带来的茫然?
他会没事的。林逸说,不知道是在安慰托尼,还是在骗自己。
他必须没事。托尼的声音很轻,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空气里,不然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。还有你。
后半句他没说出口,可林逸听得明明白白。那是压在托尼心底的重担:如果罗德因为这次实验出事,如果那些结晶最终要了他的命,那提供血液的林逸,和执意推进实验的他,要背一样的罪。
气密门轻轻滑开,娜塔莎走了进来。她换了身深色运动服,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,手里拎着两个纸袋,里面飘出食物的香气。她已经在这守了整整一天一夜,中间只离开过两次,一次是去处理罗斯那边的监视,一次是去买吃的。
汉堡、薯条、热咖啡。她把一个纸袋放在托尼旁边的控制台上,另一个递给林逸,还有份沙拉,给你的。知道你不用靠吃饭活着,但嚼点东西,能让等待的日子好过点。
林逸接过纸袋。里面确实是一份蔬菜沙拉,还有一瓶矿泉水。他的身体能靠太阳光补充能量,吃饭只是习惯和口味,可他还是打开盒子,拿起叉子慢慢吃。咀嚼、吞咽、食物的淡味,这些最普通的生理动作,能让他觉得自己还是个人,而不是个会飞的武器,一个行走的血库。
娜塔莎走到林逸身边,肩膀轻轻靠了靠他,一起看着隔离舱里的罗德。她没问情况怎么样,屏幕上的数据已经说得很清楚:暂时稳定,可前路全是未知。
罗斯那边有动作了。她压低声音,只有林逸能听见,他在调雷霆部队,给你安的罪名是非法入侵A.I.M.实验室、破坏政府财产、袭击科研人员。总统签了特别许可,允许他必要时动致命武力。
什么时候?
七十二小时之内。他们在等最后一批装备到位,专门针对你设计的氪石网枪、声波震荡器,还有从A.I.M.实验室回收的绝境病毒改造的强化剂。娜塔莎顿了顿,托尼知道吗?
我跟他说了。
他什么反应?
他说实验室有防御系统,能挡住军队级别的攻击。林逸叉起一片生菜放进嘴里,味道淡得像嚼纸,可我觉得他在躲。他在躲罗德可能失败的事实,躲协议早就变成抓捕工具的真相,躲他自己在这场分裂里扮演的角色。
他需要时间。娜塔莎的声音很轻,我们都需要。
林逸转过头看她。她脸上带着疲惫,眼底藏着担忧,可眼神依旧清清明明的。这几个月,协议的分歧,内战的撕裂,立场的对立,她始终站在那片混乱里,不盲目站队,不随便判对错,只是拼尽全力做对的事,护着能护的人。
你后悔吗?林逸问,后悔签协议吗?
娜塔莎沉默了几秒,然后摇了摇头:不后悔。索科维亚之后,维也纳爆炸案那时候,协议是必须的妥协。我后悔的是,没早点看出来这东西会被人滥用,被罗斯这种人当成武器。后悔的是,它开始烂的时候,我没早点站出来反对。
那现在呢?
现在我在内部攒证据,联系能拉拢的人,准备改协议。可政治这东西转得太慢了,林逸。要撬动它,需要杠杆,需要时机,需要足够多的人一起推。她看着林逸的眼睛,在那之前,你得活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