沃米尔星的悬崖之巅，永恒的死寂被打破，又很快坠入了更深的沉默里。
林逸把灵魂宝石小心翼翼地放进特制容器里，容器内壁刻满了抑制符文。橙金色的光在里面缓缓脉动，温暖又强大，和他与娜塔莎体内被抽走的生命力，产生着奇异的共鸣。他能清晰地感觉到，自己大概丢了四分之一的寿命，而娜塔莎失去的更多——差不多三分之一。代价够重，可宝石到手了，他们还活着，更重要的是，两人之间那道崭新又强韧的心灵连接，清晰得像在寂静里，能听见彼此的心跳。
娜塔莎靠在他身侧，脸色依旧有些苍白，呼吸却已经稳了下来。克林特紧张地守在旁边，复合弓虽然垂着，手指却始终没离开弓弦，警惕的目光扫过周围荒芜的岩石，还有远处崖边悬浮着的红骷髅。
“该走了。”克林特压低声音，在真空里，声音通过作战服通讯器传出来，格外清晰，“宝石到手，任务完成。林，启动返回程序，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。”
林逸点了点头，抬起手腕，指尖马上就要碰到量子导航手环的启动按钮。可就在这一瞬间，一股冰冷的不安感，像毒蛇似的猛地窜上了他的脊背。
不是来自外界，是从心底里冒出来的，来自他和娜塔莎之间那道清晰的心灵连接。
几乎是同时，娜塔莎猛地转头看向克林特，眼里瞬间炸开了震惊和恍然。
“克林特，别——”
晚了。
克林特·巴顿，鹰眼，浪人，那个在五年的绝望里靠杀戮和忏悔撑过来的男人，在这一刻做出了他的选择。
就在娜塔莎开口警告的刹那，克林特动了。不是攻击，不是防御，是冲刺。他拼尽了全身力气，双腿在坚硬的岩石上狠狠一蹬，整个人像离弦的箭，朝着悬崖边缘，朝着下方翻涌着雾气的无尽虚空，义无反顾地冲了过去。
他的动作快得惊人，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、放弃一切的悲壮。没有呼喊，没有告别，只有沉默的冲锋，冲向死亡，冲向那“以魂换魂”的献祭深渊。
他要牺牲自己。
在克林特眼里，这是唯一合理的答案。林逸和娜塔莎为了拿到宝石，已经付了不可逆的巨大代价——寿命的流逝，那苍白的脸色和虚弱的气息，骗不过他这个老战友。他们不能再承受更多了。可他自己呢？这五年，他化身浪人，在黑暗里靠杀人麻痹痛苦，双手沾满了血。他失去了家人，失去了战友，失去了作为英雄的资格。他的命早就千疮百孔，只剩下沉甸甸的负罪感，和对响指前那个世界的无尽怀念。
如果用他的命，能换来回宝石，换来回所有人的机会，这笔交易太值了。这是他欠这个世界的，欠那些死在他枪下的人的，也是欠眼前这两个，在五年绝望里互相撑着成为彼此光的同伴的。
“让我来结束这一切。”这个念头像惊雷一样在他心里炸响。冲向悬崖的短短几米，在他眼里被无限拉长。他看见了劳拉，看见了孩子们的笑脸，看见了复仇者们并肩作战的往日，然后这一切又沉入黑暗，变成了他枪下那些亡魂的控诉。
是时候赎罪了。
可就在克林特的脚尖即将踏出悬崖边缘的瞬间，一只手，一只稳得像钢铁铸就的手，死死扣住了他的后颈。
时间像是静止了。
克林特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，整个人悬在悬崖边上，脚下就是翻涌的雾气和无尽虚空。他愕然地、艰难地转过头，对上了一双泛着金色微光的眼睛。
是林逸。
他就站在克林特身侧，一只手握着装着灵魂宝石的容器，另一只手像铁钳似的扣着克林特的脖颈。他的动作快得超越了克林特视觉和反应的极限，在克林特启动冲刺的刹那，超级速度就已经发动，后发先至，在千钧一发之际把他拦了下来。
“放开我，林！”克林特嘶声喊着，声音因为脖颈被扼住有些变形，更多的是愤怒和绝望，“让我去！这是最好的选择！你们已经付了代价，不能再……”
“闭嘴，克林特。”林逸的声音很低，很平静，可里面裹着的怒意，还有一种更深沉的东西，让克林特瞬间闭了嘴。那不是对鲁莽行为的责备，是某种底线被冒犯的冰冷。
林逸手臂一用力，把克林特从悬崖边生生拖了回来，像扔个布偶似的，把他甩向身后坚实的岩石地面。克林特闷哼一声摔在地上，立刻翻身爬起来，眼里燃着固执的火。
“你他妈的干什么？！”克林特吼道，指着林逸手里的容器，“宝石要献祭！要一条命！我的命不值钱，可能换回所有人！这是数学，林！简单的数学！”
“你的命很值钱。”娜塔莎的声音响了起来。她走到林逸身边，和他并肩站着，面对着克林特。脸色依旧苍白，可眼神锋利得像刀，“对我们来说，对劳拉和孩子们来说，对这个世界来说，克林特·巴顿的命，非常值钱。你没资格随便丢了它，尤其不能用这种……自我感动的方式。”
“自我感动？”克林特笑了，笑得又苦又疯，“娜塔莎，你看看你们！看看你们现在的样子！你们为了拿这破石头，已经付出了什么？我看得出来！是寿命，对不对？灵魂宝石抽走了你们的阳寿！你们还能扛得住几次这样的‘代价’？”
他指着悬崖，指着下方那片吞了卡魔拉，也差点吞了娜塔莎和林逸的虚空：“让我跳下去！用我的命，换宝石的认可！这样你们就不用再丢任何东西了！这是唯一理智的做法！”
“不。”林逸斩钉截铁地说。他把装着宝石的容器递给娜塔莎，往前迈了一步，和克林特面对面站着，两人之间只有半米的距离，“没有什么‘理智的做法’，只有选择。我们的选择是，没人需要为这颗石头再跳下去。我们已经拿到它了，用我们自己的方式。”
“你的方式就是让你们俩都变成短命鬼？”克林特嘲讽道，可声音里的颤抖，出卖了他真实的情绪——是恐惧，是对同伴正在牺牲自己，而他无能为力的恐惧。
“那是我们的代价，我们心甘情愿。”娜塔莎说。她的手轻轻放在林逸的胳膊上，既是安抚他，也是对克林特的宣告，“克林特，听着。这五年，我们都失去了太多。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扛着痛苦。你选了做浪人，在杀戮里找救赎。我们选了留在一起，在废墟里互相撑着。没有哪种方式更高尚，也没有谁比谁更该活下去。但有一点是肯定的——”
她深吸一口气，目光直直地钉进克林特的眼睛里：“我们不能用牺牲同伴的方式，换所谓的‘胜利’。就算赢了，我们也不再是我们了。灭霸能为了他的‘平衡’牺牲卡魔拉，可我们不能。因为我们不是他。”
悬崖边陷入了短暂的沉默。只有真空中，远处星风刮过岩石的嘶嘶声，还有红骷髅那若有若无的、让人不安的注视。
克林特看着娜塔莎，又看看林逸，眼里的疯狂和固执慢慢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、快要把他压垮的疲惫和悲哀。他缓缓垂下头，肩膀彻底垮了下来。
“那现在怎么办？”他低声问，嗓子哑得厉害，“宝石在我们手里，可献祭没完成。红骷髅说了，规则……”
“规则是可以被打破的，或者说……被重新诠释的。”
一个干涩沙哑的声音，突兀地钻进了三个人的脑海里。
是红骷髅。
他不知何时已经飘到了几米外的地方，破烂的黑袍在真空里微微晃着。那双黄色的眼睛，正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，盯着林逸和娜塔莎，尤其是他们之间那道清晰到几乎肉眼可见的、灵魂层面的连接线。
“有趣，太有趣了。”红骷髅喃喃着，声音里带着研究者发现新物种似的兴奋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，“激烈的争执，无私的牺牲，深厚的情谊……可核心，却是对‘献祭’本质的误解和……抗拒。”
他又飘近了些，完全无视了克林特瞬间抬起对准他的弓箭，目光在林逸和娜塔莎之间来回扫动。
“你们以为，灵魂宝石的规则，是冰冷的算术？一条命换一颗宝石？”红骷髅发出一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