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姨的葬礼,静得只剩下雨打伞面的声响,没有蜂拥的媒体,没有围观的路人,只有皇后区这片熟得不能再熟的小墓园,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灰天,还有淅淅沥沥的冷雨,把几束素白的花打得垂头丧气,蔫巴巴地靠在新立的墓碑上。
彼得·帕克就站在墓碑前,一身黑西装是哈皮临时找的,肩线垮着,套在他身上空落落的,像偷穿了大人的衣服。他没哭,脸上甚至没什么多余的表情,只有一片冻到骨子里的空白,眼底深处是翻不上来的疲惫,像燃尽了的火堆,只剩一把冷灰。雨水顺着他湿透的额发往下滑,流过苍白得没一丝血色的脸颊,没人分得清那是雨还是泪。他就那么站着,一动不动,仿佛自己也成了墓碑的一部分。
林逸和娜塔莎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,同样没说话。娜塔莎一身黑,灰绿色的眼垂着,落在墓碑上“梅·帕克”的名字上,眼神复杂得很。林逸的目光落在彼得僵直的背影上,那少年绷得紧紧的脊背,还有藏不住的、微微发颤的肩膀,让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,另一个失去了所有亲人、独自站在雨里的自己。他曾以为自己能拉着这孩子一把,护着他避开那些太苦太痛的路,可到头来才发现,命运该碾过来的时候,谁都躲不开。
MJ和奈德站得更远,伞沿压得很低,把半张脸都藏在了阴影里。俩人脸上全是难过和担忧,还有种手足无措的局促——他们太想上前说点什么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眼前的彼得像罩了层看不见的冰壳,什么安慰的话都穿不透,什么温度都传不进去。
哈皮也来了,这个跟着托尼闯过无数风浪的男人,此刻红着眼圈,看看墓碑,又看看彼得,最后只重重叹了口气,什么都没说。
葬礼散得很快,没人多话,雨还在下,压得人心里发闷。林逸和娜塔莎本来想送彼得回公寓——那间现在只剩回忆和空荡的房子,可彼得摇了摇头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,平淡得让人害怕:“我想一个人待会儿。”
俩人对视一眼,没再强求。他们都懂,有些伤口,只能自己一个人舔。但转身之后,他们还是在加密频道里跟罗德和山姆打了招呼,让他们暗中盯着点彼得的公寓,怕出意外。
可彼得没回公寓。
他就穿着那身湿透的西装,像个没魂的幽灵,在纽约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晃。雨渐渐停了,天彻底黑了下来,街边的霓虹灯一盏盏亮起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,像他此刻碎得拼不起来的心。
他走过和梅姨常去的那家超市,以前梅姨总在这给他买蓝莓麦芬,说长身体要多吃点;他走过和本叔散过步的小公园,长椅还在,可教他骑车的人早就不在了;他走过中城高中的校门,墙上还贴着校庆的海报,可他再也回不去那个只需要担心考试和作业的彼得·帕克了。
这些藏着温暖的角落,现在全蒙上了一层洗不掉的阴影。
是神秘客伪造的视频,是铺天盖地的谩骂,是MJ和奈德被警察盘问时眼里的惊恐,是邻居们躲着他走的眼神,最后,是梅姨倒在他怀里,最后看他的那一眼,还有那句轻得像羽毛,却重得砸穿了他人生的话——能力越大,责任越大。
责任。
他拼了命扛着的责任,最后却压垮了他最想护着的人。
他走到哈德逊河边,望着对岸曼哈顿亮得晃眼的灯火,抬头又看见天上那道裂缝——哪怕斯特兰奇和王拼尽全力修补,还是留了道暗淡扭曲的疤。
这一切,都始于他。
始于他一时的懦弱,想靠魔法逃避身份暴露的烂摊子;始于他不切实际的幻想,想治好那些从其他宇宙来的反派,想给所有人一个好结局。他的天真,他的犹豫,他那点可笑的“想拯救所有人”的执念,最后酿出了再也补不回来的祸。
托尼先生为了他打了响指,梅姨为了他丢了性命,MJ和奈德因为他被卷进无妄之灾,甚至连章鱼博士、电光人、沙人……如果不是他的咒语把他们拉过来,他们或许还在自己的宇宙里,不管结局好坏,至少不会在这里添上更多的血和死亡。
蜘蛛侠的身份,和彼得·帕克的人生,缠在一起,最后只带来了灾难。对他自己,对他爱的人,对这个世界。
一个念头像冰锥似的,从梅姨闭眼的那一刻就扎进了他的脑子里,在葬礼的死寂里慢慢生根,此刻对着冰冷的河水和满是伤痕的夜空,终于彻底破土而出,长成了参天大树,挡住了所有其他的路。
结束它。结束这一切。
不是结束自己的命——尽管有那么几个瞬间,这个念头也勾过他。他要结束的,是“彼得·帕克是蜘蛛侠”这个像诅咒一样的联结。把这个错误,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掉。
他掏出了那块符石,是至圣所之战后斯特兰奇给他的,能单向联系圣殿。石头在他掌心里冰得刺骨,还泛着点微弱的光。
他没犹豫,按了下去。
布里克街177A号,至圣所里的气氛比外面的雨夜还要沉。
王带着几个从其他圣殿赶来的法师,还在忙着修补空间裂缝的收尾工作。斯特兰奇独自站在能俯瞰纽约夜景的圆形大厅里,悬浮斗篷安安静静地垂在身后。他刚结束一轮高强度的冥想,正在评估梅姨的死、还有后续的能量冲击,给空间结构留下的长期影响——结果糟得很。
所以当彼得的身影从传送门里走出来时,他一点都不意外。
他转过身,看着这个浑身湿透、脸色惨白、眼神空得让人心惊的年轻人,先开了口,没用疑问句:“你想好了。”
彼得点了点头,动作僵得像提线木偶。他的嗓子干得快冒烟了,说出来的话都带着破音:“斯特兰奇医生,再帮我一次。施那个咒语,让所有人……都忘记彼得·帕克是蜘蛛侠。所有知道这个秘密的人,MJ,奈德,哈皮,林先生,娜塔莎女士……所有人。让这个秘密,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。”
斯特兰奇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,深邃的眼睛像能看穿他灵魂里那道深不见底的伤口。过了很久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里没了平时的尖刻,只剩沉甸甸的重量: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,彼得?这不只是让他们忘了你戴面具的事。咒语会修改现实,所有和‘彼得·帕克是蜘蛛侠’绑在一起的记忆、记录、证据,全都会被覆盖、被修正。”
他顿了顿,把话说得更直白,更戳人:“你的朋友会忘了和你一起出生入死的那些晚上,你的敌人会没了针对你的目标,全世界都会忘了那个被诬陷的彼得·帕克。但同时,他们也会忘了,你是他们最重要的朋友,是他们放在心上的人。到最后,你在他们的记忆里,只会是个脸熟的路人,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板。你会彻底孤独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彼得的声音没一点波澜,像早就认了命,“梅姨不在了。我不能再让MJ、奈德,让任何其他人,因为我受伤害了。蜘蛛侠就该是个面具,一个符号,不该有名字,不该有过去,不该有……牵挂。这样对所有人都好。”
“就算这意味着,以后你摔了跤,受了伤,撑不下去的时候,没人会叫你彼得,没人知道面具下的你是谁,没人能拉你一把?”斯特兰奇又追问了一句。
彼得的身子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,可脊背还是挺得笔直,像个要上刑场的年轻士兵。“蜘蛛侠不需要这些。蜘蛛侠只需要做正确的事。而正确的事,就是让他们安安全全的,忘了彼得·帕克给他们带来的所有麻烦。”
他抬起头,看向斯特兰奇,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,是近乎乞求的光:“求您了,医生。这是我最后的请求。结束这一切。”
斯特兰奇闭上了眼。他太懂这个孩子话里的绝望,也太懂这个决定有多重。作为至尊法师,维护现实稳定是他的职责,这个咒语从技术上来说,是可行的,甚至算是对之前失控魔法的一次“修复”。可情感上……
“我得通知林和娜塔莎。”他最终还是睁开了眼,“他们有权知道自己的记忆会被修改。而且这个咒语需要极其精密的操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