瓦坎达医疗中心,一级监护病房。
暖黄色的模拟日光透过仿生窗,柔和铺洒在林逸苍白消瘦的脸上。他静静躺在振金生物维生舱中,胸腔随着呼吸机机械缓慢起伏。密密麻麻的管线、感应贴片贴满周身,维系着他微弱的生命迹象。此前遍布体表、源自维度融合的彩色裂纹,此刻尽数褪成银白色细碎纹路,如同匠人金缮修补过的碎瓷,破碎之余,透着一种清冷诡谲的美感。
娜塔莎守在病床边,始终握着他的手。
她的姿态沉稳端正,可指尖泛着刺骨的冰凉。从林逸被送进这间病房算起,她已经枯坐了整整六个小时。期间苏睿带着医疗团队进来做过三次全身筛查,她只是默默侧身避让,视线自始至终,没从那张苍白的脸上挪开过半分。
检查报告大同小异:生命体征趋于平稳,可意识活跃度低得吓人。脑波长期维持在深度昏迷的δ波段,偶尔会突兀爆出紊乱的γ波——那是穿越者的灵魂,还残留着与破碎维度纠缠拉扯的余痕。
“他的身体在自主修复。”
筛查结束后,苏睿走到病房门外,压低声音向娜塔莎说明。语气里带着科研人员的理性克制,也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宽慰。
“那些纹路不算外伤,更像是能量过载后留下的永久性瘢痕。他的细胞活性远超普通人,新陈代谢速率达到常人的十七倍。但意识层面……”
苏睿停顿片刻,斟酌着措辞。
“我没法给出准确苏醒时间。他有一部分意识被维度撕扯、稀释,散在了那片新生空间里。就像一滴墨水融进汪洋大海。肉体的伤势可以自愈,可迷失的精神,需要契机、需要锚点,最简单直白的,就是时间。”
娜塔莎轻轻点头,没有追问多余的话。她转身走回病房,重新落座,小心翼翼抓起林逸的手,轻轻贴在自己隆起的小腹上。
腹中新生命的搏动沉稳而有力,顽强又鲜活。
“孩子今天格外好动。”她垂着眼,嗓音轻得近乎呢喃,像是在跟沉睡的爱人闲谈,“苏睿说,他大概感知到你的身体正在好转。小家伙很健康,林。我们都在等你。”
病房之内安静得过分。唯有仪器规律的滴滴轻响,偶尔划破沉寂。走廊外断断续续传来脚步声、压低的交谈声,远处还隐约飘来基地重建施工的轰鸣。
战争看似落幕,可所有人都清楚,这场浩劫真正的代价,才刚刚开始清算。
同一时刻,瓦坎达皇家议会厅,临时作战指挥中心。
这间素来用来商议国家级大事的圆形大殿,此刻堆满了显示屏与操控台,空气里混杂着能量饮料的苦涩、人体汗液的闷味,还有设备运转产生的淡淡臭氧气息。
山姆·威尔逊身着磨损破旧的队长制服,站在全息平台中央,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,满脸倦意。冰冷的星纹盾牌斜靠在身侧,泛着刺骨的金属冷光。
他眼前的大屏上,一长串黑色文字缓缓滚动,那是伤亡统计名单。
“截止当地时间上午八点,确认阵亡人员统计完毕。”
一名瓦坎达军官沙哑开口,每一个字都沉重得如同铅块。
“天剑局特遣队四百二十一人、瓦坎达边境部落三百零七人、塔洛坎深海军团两百八十八人、新星军团百夫长阵列四十六人。克里与斯克鲁联合舰队,预估阵亡人数突破两千。全球平民初步统计,遇难一百三十万人。其中四十万人直接死于战火,剩余皆因建筑坍塌、次生灾害、医疗资源短缺间接离世。”
大厅瞬间陷入死寂,只剩电子仪器持续不断的微弱嗡鸣。
“伤员数量达到阵亡人数的五倍以上,三成重伤者落下永久性伤残。全球十七座核心城市建筑结构严重损毁,全面重建至少需要五年。经济损失……目前无法精准核算。”
军官的声音微微发颤,再也维持不住军人一贯的冷静。
山姆闭上双眼,深吸一口气,压下胸腔翻涌的酸涩。再度睁眼时,眼底的疲惫尽数收敛,只剩下磐石般坚定的意志。
“念失踪名单。”
第二块屏幕骤然亮起,密密麻麻的名单滚动速度更快。姓名、代号、所属势力、最后踪迹一目了然。不少名字后面,都标注着刺眼的备注:疑似卷入维度裂隙、时间流异常失联。
“史蒂芬·斯特兰奇博士。”军官念出这个名字,语气迟疑,“最后定位在时间流稳定节点,确认存活,但是——”
“我在这里。”
一道低沉沉稳、裹挟着疲惫的声音,骤然从大厅入口响起。
众人闻声齐齐转头。王推着轮椅缓缓走入大厅,轮椅上的奇异博士身上裹着厚重毛毯,往日伴随他征战四方的魔浮斗篷已然不见踪影,身上只披着一件朴素单调的灰色长袍。
他双眼紧闭,眼窝深深凹陷,脸色惨白得毫无血色。最让人揪心的是他的双手——那双曾缔结无数魔法印诀、执掌时间法则的手,此刻无力垂放在扶手上,皮肤布满蛛网般的黑色裂痕,像是被烈火灼烧过的瓷器,又似被古老诅咒烙印的痕迹。
“博士。”山姆快步上前,俯身看向他。
“我没事。”斯特兰奇语气平淡,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,“勉强活着而已。魔浮斗篷在时间流崩坏时彻底解体,它用尽最后力量把我推送回现实世界。至于我的魔力,十不存一。时间宝石残响、维山帝魔法契约,全都在对抗康的秩序力场时消耗殆尽。现在的我,顶多点燃一根蜡烛,或是打开一间屋子大小的传送门——代价,是呕血。”
他顿了顿,自嘲般扯了扯嘴角。
“顺带一提,我失明了。视神经被海量时间信息流灼伤,算不上永久损伤,恢复周期最少数月,最长可能数年。好在我现在不需要眼睛视物。”
布满裂痕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太阳穴。
“时间流在我的意识里留下了回声。我能感知周遭一切事物的时间轨迹,类似热成像,只是画面杂乱无序。习惯就好。”
大厅再度陷入沉默。所有人都心知肚明,这位向来高傲桀骜、独来独往的至尊法师,付出了怎样惨痛的代价。他曾无数次守护地球,如今却法力尽失、双目难视,虚弱得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下。
“旺达呢?”苏睿轻声发问,心底早已预料到结局,却还是忍不住追问。
斯特兰奇长久缄默,平静的语调里,终于裂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。
“她选择了自我献祭。那场宇宙碰撞之中,唯有她的混沌魔法,能缝合破碎的现实、疏导暴乱的冲击能量。混沌本就无序狂暴,想要化作守护之力,必须以自身为燃料。”
“她点燃了自己。灵魂、本源、执念,还有对两个孩子无尽的爱意、毕生的悔恨与期盼,全都化作细密的魔法丝线,硬生生缝补出了那片新生维度。”
他抬起颤抖的手,指向窗外。透过落地玻璃窗,澄澈的蓝天之上,云层缝隙之间,一颗半透明的彩色巨球缓慢旋转。它悬浮在地月之间,表层流转着无数破碎的城市与星域倒影,美丽又诡异,像一块悬在天际的不祥气泡。
“那就是斗界的雏形。无数宇宙碎片拼凑而成,结构极不稳定。它替地球扛下了宇宙碰撞的绝大部分冲击,是我们的护盾,也是旺达的坟墓。”
“旺达·马克西莫夫的本源,彻底融入了维度边界。她的意识散落在每一缕混沌丝线中,永远和破碎的时空、虚幻的孩子相伴。”
斯特兰奇微微侧头,仿佛在聆听旁人无法捕捉的空灵低语。半晌,他再度开口。
“可她的使命还没有结束。混沌赋予维度形体,却缺少稳固的秩序骨架。放任不管,这片领域要么缓慢崩解,要么滋生出不可控的未知危险。这就是我执意要前往西景镇的原因。那里是混沌魔法的起源之地,也是我唯一能触碰她残留意志的地方。”
“我会将仅剩的维山帝秩序法则,编织进维度底层。给这片初生的空间,筑一个安稳的摇篮。”
即便双目紧闭,他依旧精准转向山姆的方向。
“威尔逊队长,接下来的数月,我无法参战,甚至连简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