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。
朦胧又温热的光线穿透闭合的眼皮,在昏暗的视野里晕开一片橘红色雾霭。
紧随光亮而来的,是层层叠叠的声响。远处仪器持续不断的低沉嗡鸣,近处监护设备规律的短促滴答,还有一道沉稳有力、隔着朦胧阻隔传来的心跳。
分不清,那究竟是谁的搏动。
林逸的意识,在无边黑暗里漫无目的地漂泊了太久。这片虚无没有时间概念,也不存在空间边界,只剩漫天破碎的画面反复回放。猩红能量冲天燃烧,天穹寸寸撕裂崩塌,战友嘶哑的呐喊回荡耳畔,娜塔莎将他手掌按在小腹时的温热触感,还有那股险些碾碎灵魂、狂暴无序的维度碰撞洪流。
他记得自己曾像一枚冰冷的钢锚,死死钉在现实与虚无的夹缝之间。浑身每一粒细胞都在痛苦嘶吼,不断崩裂、重组、反复煎熬。身为穿越者的灵魂被无限拉扯延展,差一点,就彻底融进那片刚刚诞生、混乱无序的维度泡沫。
脑海最后定格的画面,是旺达一双猩红眼眸。火焰燃遍周身,眼底却盛满温柔与决绝,最终化作漫天细碎光点,消散在狂暴的能量风暴里。
旺达。
单单一个名字,便扯得脑海一阵刺痛。意识在黑暗里本能抽搐了一下,沉寂的躯体开始缓慢复苏。
知觉顺着四肢百骸缓缓回笼。身体沉重得离谱,像是灌了整块铅锭,瘫软在柔软的承载物上。皮肤贴着微凉的织物面料,空气里混杂着医用消毒水的淡涩,还有瓦坎达本土独有的草木清香。
这里是瓦坎达医疗中心。
他试着活动指尖,起初只有神经末梢细微的颤动,过了几秒,僵硬的指节才迟缓弯曲。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细腻的肌肤,触感真实又鲜活。
“林?”
耳边响起一声极轻的呼唤,语气裹着难以掩饰的颤抖,轻柔得过分,生怕惊扰这场易碎的梦境。
林逸费力颤动睫毛,眼皮沉重得如同焊死一般。光线渐渐清晰,勾勒出床边一道纤细的人影轮廓。红色长发随意垂落肩头,逆光之下,那双翠绿色的眼眸依旧澄澈透亮,清晰得让他心口骤然紧缩。
是娜塔莎。
他想要开口回应,干涩沙哑的喉咙却只能挤出一声微弱的气音。
“别动,别急着说话。”
转瞬之间,娜塔莎的语气迅速平复,恢复成黑寡妇一贯冷静自持的模样。只是那份沉稳之下,藏着几乎快要溢出来的激动。微凉的掌心轻轻托住他苍白的脸颊,触感真实,没有半分虚幻。
“慢慢来。苏睿交代过,你的身体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异变,需要足够的时间缓冲适应。”
林逸勉强聚焦涣散的视线。娜塔莎脸色泛白,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,眼底满是连日操劳留下的疲惫,唯独那双绿眸,亮得惊人。她一瞬不瞬凝望着他,仿佛只要眨眼的功夫,眼前之人就会凭空消散。
迟钝的感官这才反应过来,她另一只手始终紧紧攥着他的手掌,而他,正无意识地用力回握。
“多久……”
他艰难挤出两个字,嗓音粗粝干涩,像是磨砂纸摩擦过坚硬石块。
“从宇宙冲击平息、你陷入昏迷算起,”娜塔莎语速偏快,刻意压缩语句,只想尽快把一切告知他,“地球时间,三十七天。”
三十七天。
整整一个多月的沉睡。
破碎的记忆开始快速拼接、归位。那场孤注一掷的计划,强行疏导宇宙对撞能量,人为搭建维度缓冲屏障,孕育出斗界雏形。旺达献祭自我,斯特兰奇魔力枯竭,卡罗尔透支力量,而他化身承重的锚点,硬生生扛下了毁灭级的能量冲击。
“其他人……怎么样?”
林逸呼吸骤然急促,眼底满是急切。
“大部分都活下来了。”娜塔莎加重力道握紧他的手,直白给出答案,“代价沉重到无法估量,但没有人白白牺牲。斯特兰奇几乎耗尽全部魔力,视神经受损暂时失明,目前待在至圣所废墟休养,由王贴身照料。卡罗尔力量永久性衰退,正在太空空间站调理恢复。舒莉重伤濒危,如今已经脱离危险期,体内残留的能量还在缓慢中和修复。”
她稍作停顿,语气低沉了几分:“罗德依旧陷入深度昏迷,斯塔克遗留的纳米机器人勉强维系他的生命体征,后续恢复情况未知。班纳彻底完成浩克融合,身体虚弱不堪,需要长期静养。山姆、凯特、彼得、卡玛拉,所有人都带伤在身,好在行动无碍,具备作战能力。”
短暂的沉默过后,她压下喉间微不可察的哽咽,轻声补充:“至于旺达……是她亲手疏导混沌能量,缝合破碎时空。肉身彻底消散。斯特兰奇能在混沌维度捕捉到她零碎的意识,微弱又飘忽,可确凿还存在。她的灵魂,成了新生维度边界的一部分。”
林逸缓缓闭上双眼。胸腔泛起沉闷的钝痛,心底满是酸涩惋惜。那个一生坎坷、受尽苦难的女巫,最终以最壮烈的方式,留在了这片她拼命守护的宇宙之中。
消散,却未曾离去。这算不上圆满慰藉,顶多是残酷浩劫里,一丝勉强的念想。
病房陷入死寂,唯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,在静谧的空气里缓缓流淌。
“孩子呢?”
林逸猛地睁开眼,目光急切落在娜塔莎隆起的小腹上。薄毯遮盖之下,那一处柔和的弧度清晰可见。
娜塔莎脸上,终于绽开一抹裹挟着泪光、发自真心的浅笑。她拉起他的手掌,轻轻覆在自己腹部。
“很健康,甚至异常活泼。”温柔的语调冲淡了周遭的沉重,“最后那场能量冲击里,你外泄的残留能量场护住了我和孩子。苏睿做过多次检测,各项指标全部达标。”
她抬眼看向林逸,眼底盛满柔和:“是男孩。我们的儿子,平安无事。”
男孩。
简单两个字,如同一股温热暖流,冲破林逸胸腔淤积的寒冰与沉痛。他反手用力攥紧娜塔莎的手,指节微微泛白。
一场惨烈浩劫,无数生灵陨落。而他、娜塔莎、腹中的孩子,全都活了下来。这本身,就是一场难以置信的奇迹。
“战争……结束了?”
“算是结束了。”娜塔莎语气平淡,听不出半分胜利的喜悦,只剩无尽疲惫,“康被洛基困进专属时间循环牢笼,永世无法脱身。他的军团失去指挥,全线溃败,要么就地剿灭,要么四散逃窜。残余势力躲进时间裂隙、逃窜至其他平行宇宙,清剿工作还在推进,大规模入侵已经彻底终止。”
她抬眼望向遮光帘的方向,语气客观又冰冷:“那片新生维度,我们暂时命名为融合缓冲带。它硬生生扛下绝大部分宇宙对撞冲击,保住了主宇宙。可现在的地球,就像挨过致命重击的伤者,满身伤痕,想要彻底痊愈,还要耗费漫长岁月。”
“全球伤亡统计还在核验,初步估算,直接战死人数突破三百万。间接死亡、受灾流离的民众,数量只会更多。十七座国际核心城市损毁严重,纽约、伦敦、东京尽数沦陷。经济损失无法核算,一切都要从零开始。”
三百万。
冰冷的数字,直白又残酷。这不是枯燥的统计报表,是三百万条戛然而止的生命,是无数支离破碎、再也无法复原的家庭。
这群拼尽全力守护世界的英雄,付出了近乎一切,换来的,仅仅只是幸存。
“我想看看外面。”
林逸转头,望向遮光帘的缝隙,天光顺着缝隙洒落,明亮刺眼。
娜塔莎起身走到窗边,抬手拉开厚重的遮光帘。
午后耀眼的阳光瞬间涌入病房,晃得林逸下意识眯起双眼。窗外是瓦坎达皇家宫殿一隅,冰冷的振金塔尖在日光下泛着凛冽光泽,远方是澄澈蓝天,浮云缓缓飘荡。
而在云层之上,大气层的边缘,一颗巨大的球体静静悬浮。
通体半透明,缓慢自转,像是无数彩色碎玻璃拼接而成。表层光影流转,城市废墟、星际碎片、诡异几何图案轮番闪现,哪怕是白昼,也清晰得无法忽视。
那是斗界雏形,也是属于旺达的、无声的纪念碑。
“它一直悬在那里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