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晚的药还没喝完,前山已经有人把主峰裂痕传成了第三个版本。
第一个版本是宗门给出的说法,灵脉波动。
第二个版本是弟子私下猜的,有外敌潜入,被剑尊一剑逼退。
第三个版本最离谱,说后山小竹院夜里有剑光冲天,大师兄亲自守了一夜,连药庐长老都往那边送药,肯定是出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。
传到外门时,话已经变味。
“什么灵脉波动,我昨夜亲眼看见大师兄往小竹院跑。”
“姜晚那个绝脉废体?她不是连剑都拿不稳吗?”
“拿不稳剑,拿得稳大师兄的心啊。你没看最近药庐、内务房都围着她转?”
几名外门弟子蹲在演武场角落,声音压得不算低。旁边有人听见,皱眉道:“少说两句。黑风谷那次,沈照师兄不也说过姜师妹帮了忙?”
“帮什么忙?她一个没灵力的病秧子,能帮上谁?”说话的人叫赵颂,外门里颇有些人缘,平日最会挑头,“还不是大师兄替她遮着。”
有人犹豫,“可问心阵那日,审罪剑确实……”
赵颂冷哼一声,“谁知道是不是提前做了手脚?执事堂上回被她害得查账,多少师兄被罚。她一个绝脉,进宗三年不声不响,偏偏那时候突然会翻旧账,哪有这么巧?”
旁边几人被他说得眼神微动。
赵颂的师弟就是前些日子被执事堂牵连受罚的弟子之一,扫剑台扫得人都瘦了一圈。他嘴上说替师弟不平,心里更恨的是,姜晚让外门那些暗地里的小账都暴露在沈妄眼皮底下。
原本大家都一样扣弱者月例,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偏姜晚把账掀了。
现在执事堂人人自危,油水少了一大截。
赵颂越说越起劲,“你们等着看。她现在仗着大师兄撑腰,药庐灵液一瓶瓶送,小竹院修得比内门弟子住处还好。再过几日,怕是连月例都要翻倍。”
“可她的月例不是一直被扣吗?”
“谁知道是真是假?”赵颂抬高了声音,“兴许就是她自己栽赃,想借大师兄的手往上爬。一个绝脉废物,除了装可怜,还会什么?”
话音刚落,演武场旁一名低阶女弟子皱眉开口:“赵颂,你说话别太难听。姜师妹以前住小竹院漏雨,大家都知道。”
赵颂看向她,“那也是她自己不争气。宗门资源有限,凭什么给一个不能修炼的人?”
女弟子脸色不好,却被身边人拉住。
赵颂见没人反驳,心里更得意。
流言就是这样起的。
半日不到,外门许多人都听说了:姜晚靠攀附沈妄,才让药庐、内务房、守冢长老都护着她;上回克扣月例一事,也是她故意栽赃执事堂,为自己换资源。
这些话传到落剑坡时,姜晚正在擦第五十柄废剑。
她蹲在石坡边,袖口沾了灰,无名剑挂在腰间,安静得像一截普通废铁。沈照今日被沈妄叫去练剑,没能陪她,只有镇庐灵参趴在旁边石头上晒太阳。
坡口有几个弟子一边割杂草,一边偷偷看她。
他们以为姜晚听不见。
“就是她?”
“看着确实弱,走两步都要喘。”
“弱才好装啊。你看她腰上那柄剑,谁给的?大师兄吧?”
“听说药庐长老还亲自给她送灵液。咱们外门一年都分不到几滴。”
姜晚擦剑的手停了一下。
她没有抬头。
那些话她其实听得不太真切,可“绝脉废物”“攀附大师兄”“装可怜”几个词还是顺着风钻进耳朵里。
她不太生气。
至少一开始不太生气。
从前原身听过比这更难听的话。她住在漏风的小竹院,月例被扣,药也缺着,外门弟子路过时常说她命薄,说她浪费宗门米粮。
姜晚接手这具身体后,大多懒得计较。
可是他们说沈妄。
说药庐长老。
说那些送饭、送药、修墙的人,都像被她骗了一样。
姜晚垂眼,看着掌心下那柄断剑。
剑身旧裂刚被她按平,此刻却发出一声低低的嗡鸣。
很闷。
像压着火。
紧接着,坡边已经擦好的五十柄废剑同时响了起来。
嗡鸣不高,却齐齐压向坡口。
那几个嚼舌的外门弟子脸色一变,手里的镰刀差点掉下去。
“怎么回事?”
“这些废剑不是没灵了吗?”
五十柄剑没有动。
可它们的剑尖全都偏了过去,寒光一点一点亮起。
镇庐灵参也竖起了须子,凶巴巴盯着那几人。
姜晚抬手,轻轻按住身前断剑。
“别吵。”
五十柄剑鸣慢慢低下去。
坡口几人却已经吓得不敢停留,抱着草筐匆匆跑了。
姜晚看着他们的背影,沉默片刻,继续擦剑。
她动作还是慢,神色也没什么变化。可手底下的废剑全都乖得过分,连泥土都自己往下掉,生怕她多费一点力气。
傍晚,流言传得更广。
沈照听见时,当场把手里的饭盒砸在桌上。
“谁说的?”
药庐弟子吓了一跳,“外门都在传。说姜师妹故意攀附大师兄,还说执事堂被查是她设局。”
沈照气得断剑都在响,“他们脑子被灵兽踢了?小师妹连药都懒得喝,她设什么局?”
药庐长老瞪他,“你喊什么?端饭去。”
沈照拎起食盒就走。
他刚到小竹院门口,就看见沈妄站在那里,脸色比他还冷。
沈照立刻告状,“哥,外门那些人太过分了。”
沈妄看着院内。
姜晚正坐在新椅子上,低头喝汤。她喝得很慢,像什么都没听见。可腰间无名剑没有收进屋,剑身一直轻轻贴着她衣带。
沈妄问:“她知道了?”
沈照咬牙,“多半知道。落剑坡那边也有人说。”
沈妄的眼神沉了下去。
他可以替她封小竹院,替她改阵,替她拿药。可流言这种东西,像脏水泼出去,若不当场洗干净,便会越滚越臭。
“查是谁带头。”
沈照立刻道:“赵颂。”
沈妄看他。
沈照解释,“外门赵颂,他师弟之前在执事堂受罚。他一直觉得是小师妹害的。”
沈妄冷声道:“害他们的,是他们自己手不干净。”
沈照点头,“我去揍他?”
“用脑子。”沈妄道。
沈照憋屈,“那怎么办?”
沈妄没有立刻回答。
院内,姜晚放下碗,抬头看他们,“饭要凉了。”
沈照一下子闭嘴。
沈妄进院,把新送来的暖身药放下。姜晚看了药包一眼,脸上露出一点细微的抗拒。
他心里那股火忽然散了些,又更闷了。
她被人传成那样,第一反应不是争辩,不是哭,也不是告状,而是提醒他们饭凉了。
沈妄把药往桌边一推,“明日月例发放,你去一趟执事堂前院。”
姜晚抬头,“做什么?”
“拿回该拿的东西。”
姜晚想了想,“我的月例不是待查吗?”
沈妄眼底冷意更重。
“谁说待查?”
“执事堂。”姜晚道,“他们上个月也这么说。”
沈照气得差点又要骂人。
沈妄却慢慢笑了一下。
那笑意很浅,没有半点温度。
“正好。”
同一时间,外门弟子舍里,赵颂正和几个师兄弟围坐在一起。
桌上摊着一张执事堂公文副本。
上面写得清清楚楚:姜晚涉嫌勾连魔修,月例暂行冻结,待戒律堂复核后再议。
有人小声道:“赵师兄,这公文是真的吗?戒律堂不是已经放人了吗?”
赵颂把纸压平,“执事堂盖了印,就是真的。明日月例发放,她若敢去,就当众念给她听。”
“万一大师兄来呢?”
赵颂脸色有些不自然,却很快冷哼,“大师兄再护她,也不能当众违执事堂公文。她不是会翻旧账吗?我倒要看看,一个涉嫌勾连魔修的人,还怎么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