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晚到执事堂前院时,月例已经发到一半。
外门弟子排了长长一队,丹药、灵石、符纸按册发放。管事弟子坐在长案后,算盘打得飞快,旁边两名执事堂弟子负责核名。
她一出现,队伍里的声音便低了下去。
不少人看向她。
有好奇,有同情,也有等着看热闹的兴奋。
姜晚今天穿得很普通,披着沈妄前几日送来的外衫,腰间挂着那柄无名剑。镇庐灵参没跟来,被沈妄强行留在小竹院看家。她一个人站在人群边,看起来比任何外门弟子都安静。
赵颂很快从队伍后面走出来。
他手里捏着那张公文,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得意。
“姜师妹,你来得正好。”
姜晚看他一眼,“嗯。”
赵颂被她这反应弄得一堵。
他原本准备了不少话,想看她慌,看她解释,看她当众难堪。可她只是站在那里,像来领一碗饭。
赵颂抬高声音,“诸位同门,姜晚本月月例暂不发放。执事堂已有公文。”
人群立刻骚动起来。
“真冻结了?”
“不是说戒律堂已经查清了吗?”
“赵颂敢当众念,应该是真的吧。”
赵颂听着这些议论,心里更稳。他展开公文,一字一句念道:“外门弟子姜晚,前涉黑风谷魔修一案,虽暂未定罪,然疑点未清,故本月月例及养脉丹暂行冻结,待查。”
念到最后两个字时,他特意看向姜晚。
“姜师妹,宗门规矩在此,你不会又想说有人克扣你吧?”
姜晚等他说完,才问:“这个月的养脉丹也冻结了?”
赵颂点头,“当然。”
姜晚又问:“暖脉散呢?”
赵颂笑了,“你涉嫌勾连魔修,能留在宗门已是剑尊宽仁,还想拿药?”
周围有人皱眉。
这话说得太重了。
可赵颂正得意,根本不收敛,“姜师妹,人要知足。你一个绝脉,宗门养你三年,已经够仁至义尽。”
姜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她没有生气,也没有反驳“勾连魔修”这四个字。只是想起原身那些缺掉的药,缺掉的炭,还有小竹院漏风的墙。
她抬起头,“那上个月被扣的呢?”
赵颂愣了一下。
姜晚声音不大,却很清楚,“上个月说待查,没有发。”
管事弟子的手停住了。
赵颂皱眉,“你现在说的是本月公文。”
姜晚没有理他,“上上个月,也没有发。理由是外门药材不足。”
人群里有弟子小声道:“药材不足?我怎么没听过?”
姜晚继续道:“再往前一个月,说我缺勤,不发养脉丹。”
管事弟子的脸色开始变。
赵颂意识到不对,立刻打断,“姜晚,你少在这里胡搅蛮缠。今日说的是你勾连魔修,月例冻结!”
姜晚看向他,“三年前也勾连了吗?”
赵颂被噎住。
她往前走了一步。
无名剑贴着她腰间轻轻一响。
长案上的账册忽然翻开。
没有风。
厚厚的册页却自己哗啦啦往前翻,最后停在一页旧账上。那一页正是姜晚入门后第三个月,旁边用红笔写着“养脉丹一枚,暖脉散二包,灵石三枚”。
可后面签领处的字迹,被刮改过。
姜晚看着那页,“这个月,我没签。”
管事弟子额角冒出汗。
人群炸开。
“账册怎么自己翻了?”
“那签名真是姜晚的吗?怎么看着像补上去的?”
赵颂脸色也变了,可仍强撑道:“账册在执事堂,岂是你说没签就没签?”
姜晚又道:“下一月。”
账册再次翻动。
停下时,另一处记录摊开。发放数额同样齐全,签领处却多了一道明显的墨痕,像是旧名被人抹掉后重新写上。
姜晚指着那处,“也不是我。”
她每说一个月份,账册便翻到对应一页。
一页,两页,三页。
从月例,到养脉丹,再到冬炭、药布、低阶护身符,凡是原本该发到她手里的东西,许多都在账上“已领”,实际却从未到过小竹院。
她没有大声控诉。
只是一个月一个月往回数。
可正因为她说得太平静,围观弟子才越听越心惊。
有些原本看热闹的人,脸色慢慢变了。
因为他们也遇到过类似的事。
月例少一枚灵石,药材少一包,管事弟子一句“登记如此”,便把人打发走。低阶弟子修为弱,不敢闹,也闹不过。
可今日,账册自己翻了。
那些平日藏在纸页里的脏痕,全摊在阳光下。
赵颂额头见汗,猛地伸手去合账册,“够了!你动了什么妖法?”
他的手还没碰到账册,一柄剑鞘挡在了他腕前。
沈妄从人群后方走出来。
他今日穿着内门大师兄的玄色长袍,神色冷得让前院瞬间安静。
“你碰一下试试。”
赵颂手僵在半空,“大师兄,我只是怕她毁坏账册。”
沈妄看都没看他,目光落在管事弟子身上。
“负责月例发放的是谁?”
管事弟子抖着站起来,“回大师兄,是弟子。”
沈妄走到长案前,拿起那张冻结公文。
他扫了一眼,问:“谁准的?”
管事弟子嘴唇发白,“执事堂……副堂主批的。”
人群里声音更低。
副堂主。
这个层级,已经不是几个外门管事能随便攀扯的。
沈妄把公文放下,语气平稳得吓人。
“戒律堂已撤姜晚勾连魔修嫌疑,问心阵记录封存于戒律堂。执事堂凭什么继续冻结她月例?”
管事弟子汗如雨下,“弟子只是按章办事。”
沈妄冷声道:“好一个按章办事。”
他抬手,一枚令牌落在长案上。
“大师兄令在此。三年账册全部复核,今日之内交到我手上。经手月例者,一个也不许离开执事堂。”
管事弟子腿一软,险些跪下。
赵颂脸色惨白。
他原本只是想当众给姜晚难堪,没想到事情会闹到三年账册复核。更没想到,沈妄竟连执事堂副堂主的面子都不留。
姜晚站在一旁,低头揉了揉手腕。
她今天说了太多话,有点累。
沈妄看见了,声音缓了一点,“你先回去。”
姜晚问:“月例呢?”
沈妄顿住。
赵颂更是脸色难看到极点。
都这种时候了,她还记得月例。
沈妄看向发放长案,“补给她。”
管事弟子连忙把本月月例、养脉丹、暖脉散全取出来,又颤着手补上前几个月能立刻查明的部分。小小一袋东西放在姜晚手里,轻得可怜,却是她三年里该有却没拿到的东西。
姜晚收好,“谢谢。”
她转身要走,路过赵颂身边时,停了一下。
赵颂背脊绷紧,以为她要说什么。
姜晚只是看了他一眼,“我没有攀附谁。”
赵颂脸上一阵青一阵白。
姜晚又补了一句,“你也别乱扣别人东西。”
说完,她慢慢离开前院。
人群没有让她挤。
所有弟子都自动退开一条路。
沈妄看着她走远,才转身对管事弟子道:“账册。”
管事弟子哆哆嗦嗦把几本账册捧出来,手抖得几乎拿不稳。
沈妄翻开第一页,目光冷了下去。
因为被克扣的不止姜晚一人。
账册夹层里,还有一份被藏起来的暗录。
十七个低阶弟子的月例,被层层截留,药材、灵石、符纸全被改了去向。
最上面那枚批印,清清楚楚盖着执事堂副堂主的私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