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妄没有立刻回答。
落剑坡风声很轻,满坡废剑都安静着。方才还争先恐后往外钻的剑,此刻一柄比一柄老实,仿佛那四个字压住了它们所有躁动。
沈妄收回手,“也许写给你。”
姜晚摇头,“我又不是剑。”
小短剑贴在她背后,轻轻敲了一下她衣角。
无名剑也在腰间低低响了一声。
姜晚低头,“你们也别乱说。”
沈妄看着她,没再纠正。
他知道姜晚总觉得剑是剑,她是她。可落剑坡这些剑,显然不这么想。
从那日以后,姜晚去落剑坡更勤了。
谢无咎不让她久待,她就每次只擦固定的几柄。沈妄在一旁计时,到了时辰便带她回洞府,哪怕满坡剑一起低鸣,也不许她多留。
姜晚倒是听话。
只是每次走前,都会回头跟它们说一声“明天来”。
这一句比沈妄任何命令都管用。
落剑坡深处有一片乱石地。
那里风更冷,泥土里混着碎铁屑,寻常弟子很少过去。管事弟子说,那边埋的都是彻底废掉的剑,有些连形都拼不全,擦了也没用。
姜晚听完,还是去了。
沈妄跟在她身后,没拦。
乱石地里的剑确实残得厉害。
断刃、碎柄、半截剑脊散在土里,有些只剩一小片锈铁,连原本是不是剑都难分辨。
姜晚走得很慢。
她每经过一处,都会停下来看看,若还能擦,就拿布轻轻擦两下。若已经碎到一碰就散,她就把碎片放回土里。
直到她在最深处停下。
那里埋着一柄碎剑。
剑碎成七瓣,最大的一块只有半掌长。剑柄已经裂开,护手缺了一边,剑身上的灵纹断得七零八落。
更重要的是,它几乎没有声音。
姜晚蹲下去,把第一片碎刃从土里捡起来。
碎刃很轻,像一片快要化掉的旧叶。
她用布擦过表面,锈泥落下,露出一点黯淡的银色。那银色亮了一下,极微弱,像将熄的灯芯。
姜晚动作停住。
沈妄也看见了。
他走近两步,低声道:“这柄剑的剑魂已经散了。”
剑有灵,不是每一柄都有完整剑魂。
能被遗弃到落剑坡深处的残剑,大多只剩一点旧意。若旧意还在,姜晚能唤醒,能温养,甚至能让它们重新长出剑骨。
可这柄不一样。
它太碎了。
七瓣残片散得太久,剑魂已经涣散到无法聚拢。方才那一点亮光,不是醒来,更像临终前最后一眼。
姜晚没有说话。
她把剩下六片碎剑一片一片找出来。
有一片埋得很深,她用手挖了半天,指尖全是泥。沈妄想帮她,被她轻轻摇头拒绝。
“我来。”
她声音很轻。
沈妄便停住了。
小短剑从她背后飞下来,围着碎片转了一圈,剑身低低颤动。无名剑也安静得反常,剑鞘上的“归”字没有亮,却像沉入更深处。
姜晚把七片碎剑摆在膝前。
她试着拼了一遍。
第一遍不对,剑脊错开。
第二遍,剑尖缺了一角。
到第三遍,七片残刃终于勉强拼成一柄剑的样子。裂缝纵横,灵纹全断,可它确实曾是一柄剑。
姜晚看了很久。
然后,她从储物袋里取出几片剑叶树的叶子。
那是小竹院那棵树上落下来的。树被移到洞府附近后,仍旧每日掉几片叶子,叶形如剑,摸起来带着一点暖意。
姜晚把碎剑放在剑叶上,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包好。
管事弟子站在远处,看得满脸茫然。
旁边几个路过的内门弟子也停下脚步。
有人小声道:“她在做什么?”
“好像在包剑。”
“那都碎成这样了,包起来有什么用?”
没人回答。
姜晚抱着包好的碎剑,走到落剑坡边缘,找了一块避风的地方。
她用小铲子挖了个坑。
坑不大,却挖得很认真。泥土被她一点点拨到旁边,连里面的碎石都挑出来放好。
沈妄站在她身后,喉咙有些发紧。
他已经猜到她要做什么。
可亲眼看见时,心里仍像被什么压住。
姜晚把那柄碎剑放进坑里。
剑叶树的叶子裹着残片,叶尖微微合拢,像替它盖了一层薄被。
她没有念什么祭词。
也没有说漂亮话。
她只是把土重新盖上,压平,最后伸手拍了拍那个小土包。
“好好睡。”
这句话落下,旁边有内门弟子露出难以理解的神色。
谁会给一柄废剑办葬礼?
还是一柄连剑魂都散尽的碎剑。
可下一刻,落剑坡所有剑同时鸣了一声。
那声音并不尖锐。
低沉,悠长,像从坡底深处传出来,又顺着每一柄旧剑的剑身传到风里。
被擦过的五十柄剑低下剑尖。
没擦过的剑也不再躁动。
连乱石地里那些碎得不成形的残铁,都发出极轻的回响。
路过的内门弟子脸色一点点变了。
管事弟子站在坡口,手里的登记册滑了一下,差点掉到地上。
他终于明白,那不是姜晚一个人在给碎剑送别。
是整座落剑坡。
沈照本来是来给姜晚送热汤的。
他刚走到半坡,就看见这幕。
满坡剑鸣中,姜晚蹲在小土包前,披风下摆沾着泥,手上也全是土。她看起来还是那个怕冷又困的小师妹,可在那些剑前,她又像是它们唯一等到的人。
沈照站在远处,眼眶慢慢红了。
他没有上前打扰。
热汤被他抱在怀里,一路抱回了主峰。
沈妄回洞府时,沈照已经等在那里,把落剑坡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
说到最后,他声音有些哑,“哥,那些剑都在送它。你说小师妹是不是早就听见了?所以才非要去擦落剑坡。”
沈妄沉默了很久。
他想起姜晚蹲在土边那句“好好睡”,又想起她第一次说落剑坡还有三百柄剑没擦完时的认真。
她从来不是闲着没事。
她是真的觉得它们在等。
傍晚,沈妄照常给姜晚送饭。
食盒里除了药膳和温粥,还多了一碟蜜果。
姜晚打开时,眼睛亮了一点,“今天有这个?”
沈妄把筷子递给她,“嗯。”
她夹了一颗,吃得很慢。
甜味压住了药膳的苦,她眉头都松开不少。
沈妄看着她手上还没洗净的一点泥痕,低声道:“明日再去。”
姜晚点头,“它们还没擦完。”
沈妄道:“我陪你。”
姜晚“哦”了一声,把蜜果往他那边推了推,“你吃吗?”
沈妄看了她一眼,夹了一颗。
很甜。
夜里,落剑坡边缘安静下来。
那个新埋的小土包上,土面轻轻动了一下。
一株透明的花从土里长出,花瓣薄得像剑光,每一瓣都是小小的剑形。
花蕊中央,一颗剑心缓缓凝聚。
比小竹院地下的天然剑胚更清,更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