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晚的手停在花蕊上方。
昨日还安安静静躺在花心里的那颗剑心,不见了。
透明剑花仍旧立在小土包上,花瓣薄得像一层剑光。可少了花蕊中那点清亮,它看起来像被人抽走了最重要的一口气,连花茎都弯了一点。
姜晚蹲在那里,看了好一会儿。
她没有喊人,也没有立刻伸手去翻土,只是把披风往膝上拢了拢,慢慢靠近那朵花。
土面很新。
除了她昨天亲手压平的痕迹,旁边多了一排浅浅的脚印。脚印不大,鞋尖细窄,边缘还压出一点绣纹的弧度。
是一双女式绣鞋。
姜晚看着那排脚印,从小土包旁边一直延到坡口,最后被落剑坡来往弟子的杂乱痕迹盖住。
她伸手碰了碰剑花。
剑花轻轻颤了一下,像委屈,又像怕她难过。
姜晚低声道:“没关系。”
这句话刚落下,整座落剑坡都响了。
最先动的是昨夜给碎剑送行的那些残剑。它们从土里抬起剑尖,剑身上的锈迹震落一层,低低的嗡鸣从坡底一路压到坡口。
紧接着,被姜晚擦过的废剑也跟着拔高。
五十多柄剑同时转向那串脚印消失的方向,剑锋虽旧,寒意却一道接一道铺开。
姜晚抬头,“别去。”
剑群没听。
它们不像平时那样争着往她面前挤,而是齐齐朝坡外偏转,像一支沉默了太久的旧军,终于找到可以讨还公道的方向。
管事弟子刚拿着登记册走上来,脚还没踩稳,就被迎面而来的剑鸣逼得退了两步。
他抱紧册子,声音都低了,“姜师妹,这是怎么了?”
姜晚没答,先伸手按住最近那柄断剑。
断剑还在抖。
它的剑尖指着坡外,像是在催她让开。
姜晚只好把声音放得更软,“我知道你们生气,可不能这样追出去。”
那柄断剑停了一下,又重重嗡了一声。
它不答应。
旁边几柄剑也不答应。
剑心是从它们送别过的碎剑坟上长出来的,是落剑坡所有残剑一起护出来的东西。姜晚说没关系,它们却觉得有关系。
很有关系。
沈妄从管事处回来时,看到的就是满坡残剑朝外压去的场面。
他脚步一顿,手里的水囊被捏紧了些,“发生什么事?”
姜晚回头看他,“剑心没了。”
沈妄的目光落到花蕊,再落到土面那排浅印上,整个人的气息一下沉了下去。
他没有先问姜晚难不难过,而是走到脚印旁蹲下。
鞋印很浅,说明来人修为不低,落地时刻意收了力。可落剑坡的土被剑意浸久了,普通术法抹不干净,反倒留下了绣纹边缘的细痕。
沈妄指尖拨开一点浮土,看见了鞋底压出的半朵云纹。
他抬眼,声音平静,“我来查。”
姜晚还在安抚剑群。
她把那朵剑花轻轻扶正,又把小土包边缘被踩散的泥重新拢好。
剑群的嗡鸣仍旧没停。
姜晚想了想,放出一点很轻的气息。那气息不像命令,更像一只手,慢慢从每一柄剑身上抚过去。
“我会让它回来。”她说,“但你们不能伤人。”
坡上的剑鸣慢慢低下去。
有几柄剑还是不甘心,剑尖在空中轻轻晃着。姜晚又补了一句,“要是你们乱跑,我明天就不来了。”
这句话比沈妄的命令管用多了。
所有剑立刻往土里沉了沉。
管事弟子看得目瞪口呆,登记册都快被他捏皱。沈妄起身时,他才反应过来,赶紧把昨夜落剑坡的出入记录递过去。
沈妄翻得很快。
昨日傍晚之后,来过落剑坡的弟子不多。大多数是锻剑堂的人,记录齐全,时辰也对得上。
只有一个名字,在入坡时写得很随意,离开时却没有登记。
云依。
内门弟子,器宗客卿之女。
沈妄把那页册子合上,“她来落剑坡做什么?”
管事弟子擦了擦额角,“她说替器宗客院挑几件旧剑样式,想看凌剑宗废剑的铸纹。我想着她是内门,又有客卿那边的关系,就没敢拦。”
沈妄没说话。
他只是让管事弟子找来昨日值守的两名弟子,又去内门女弟子常走的洗尘台查了鞋底泥痕。
半个时辰后,云依院外,沈妄停下脚步。
云依正在院中擦一只白玉盒。
见他进来,她眉头先皱了皱,随即把盒子收进袖中,“大师兄找我有事?”
沈妄看着她,“落剑坡剑花里的剑心,交出来。”
云依动作一顿,很快又笑了,“大师兄这话奇怪。落剑坡是公共区域,那里长出来的东西,什么时候成了私人之物?”
沈妄没有和她争辩,“你承认拿了。”
云依脸上的笑淡了些,“我只是捡到一件材料。它没有刻名,也没有入库,更无人看守。凌剑宗宗规里,落剑坡本来就是弟子挑选旧剑的地方。”
“那不是旧剑。”沈妄道。
“可它也不是姜晚的。”云依抬起下巴,“总不能因为她蹲在旁边看了一眼,整座落剑坡就都归她吧?”
沈妄看了她一会儿,忽然点头,“好。”
云依以为他被说住,神色松了半分。
沈妄取出传讯玉符,当着她的面打入一道剑意。
云依脸色微变,“你做什么?”
沈妄语气很淡,“落剑坡归锻剑堂管辖。既然你说不是姜晚的,那就让管落剑坡的人来问。”
不到一炷香,柳铸带着两名锻剑堂弟子赶到。
他手里还拿着堂主令,脸比炉底的冷铁还沉。
“云依。”柳铸开口就没有客气,“落剑坡剑花剑心,交出来。”
云依咬了咬唇,“柳堂主,我说了,那是我捡到的。”
柳铸被气笑了,却没有真笑出声,“落剑坡每一寸地、每一柄废剑、每一块剑屑,都在锻剑堂册上。你伸手拿的时候,问过锻剑堂了吗?”
云依握紧袖口,“我父亲是器宗客卿,我拿那剑心也是为了炼器鉴定。若真有价值,我自然会给宗门补偿。”
“凌剑宗缺你这点补偿?”柳铸声音压低,“东西在哪?”
云依不说话了。
沈妄看向她的袖口。
云依下意识后退半步,随即又挺直背,“大师兄还想搜女弟子的身?”
沈妄没有动。
柳铸取出另一枚玉符,冷声道:“不用搜。锻剑堂掌落剑坡出入,也掌传物阵记录。”
玉符亮起。
几行小字浮在半空。
云依的脸色这才真的变了。
柳铸盯着那几行字,眼神一点点冷下来。
“昨夜子时,内门云依,以器宗客卿名义启用临时传物符,送出一只白玉匣。”
沈妄抬眸,“送去了哪里?”
柳铸把玉符转向他。
上面的收件人清清楚楚。
器宗来客,年轻炼器师——段玉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