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妄没有再追问上界是什么。
谢无咎以为他至少会问一句,可他只是把食盒从小灶提出来,又往里面加了一小罐蜜。
姜晚醒来时,药汤已经温好。
她闻到苦味,眉头先皱起来。
沈妄把蜜罐放到旁边,“喝完加一勺。”
姜晚看了看他,像在确认这不是骗她。
沈妄把勺子递过去,“今日不用去落剑坡,喝完继续睡。”
她这才慢吞吞端起碗。
药很苦。
姜晚喝到一半停了两次,每次都看向蜜罐。沈妄没有催,只等她喝完,才舀了一勺蜜放进温水里递过去。
姜晚喝了一口,眉头松开。
沈妄看她脸色比昨夜好些,才起身道:“我出去一趟。”
姜晚抱着杯子问:“很久吗?”
“不久。”
沈妄顿了顿,“午饭前回来。”
姜晚点头,又困了。
沈妄离开洞府后,第一站便去了锻剑堂。
柳铸正趴在炉边补眠。
昨夜他被落剑坡剑心的事折腾到半夜,刚闭眼没多久,锻剑堂大门就被人推开了。
热浪卷出去,沈妄站在门口。
柳铸一个激灵坐起来,“大师兄?又出事了?小师妹的剑花裂了?”
“没有。”
沈妄走进来,把一枚玉简放在案上。
柳铸松了半口气,拿起玉简扫了一眼,那半口气又卡住了。
“改护山外阵?”
他越看越清醒,“增加对非九州力量的感应?大师兄,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?”
沈妄道:“知道。”
柳铸把玉简放下,“九州灵气、魔气、妖气、佛力、器火,都有迹可循。可非九州力量只是古籍里的说法,连样本都没有。你让我三天内改最外层阵法?”
沈妄看着他,“能不能做?”
柳铸张了张嘴,想骂人。
可他看见沈妄的眼神后,骂人的话没出口。
沈妄不是来找他商量奇思妙想的。
他是真的觉得有东西会来。
柳铸脸色慢慢沉下去,“是因为小师妹?”
沈妄没有回答。
这就等于回答。
柳铸抓了把头发,转身踢醒旁边两个弟子,“起来干活!把外阵图、三十年前修补记录,还有主峰备用阵石都搬出来。”
两个弟子睡眼惺忪,一听外阵图,立刻清醒。
“大师兄,三天不够。”柳铸道,“最外层防御阵铺了七峰,真要全改,得调长老会阵师。”
“先改感应层。”沈妄道,“不动防御主阵,只加一道筛气纹。”
柳铸盯着他看了片刻,“你连怎么改都想过了?”
沈妄把第二枚玉简递过去,“这是初图。”
柳铸接过一看,脸色变得更复杂。
图不完整,却很清楚。
以主峰剑脉为中枢,外扩七道感应点,不拦截,只记录。若有陌生高阶气息扫过,阵纹不会强行对抗,而是把最细的一丝波动传回主峰。
这不是用来打人的阵。
是用来提前知道有人来了。
柳铸收起玉简,“我需要人手和材料。”
沈妄丢下一只储物袋,“够吗?”
柳铸打开,看见里面一排排阵石和几块罕见的空明玉,眼皮跳了跳。
“够。”
他咬牙道:“三天。先说好,只能感应,挡不住。”
“能知道就够了。”
沈妄转身离开。
柳铸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那点睡意散得干干净净。
能让沈妄做到这一步的东西,绝不会简单。
第二站,沈妄去了药庐。
药庐长老正在给姜晚配下一旬的温脉药,见沈妄进门,先把药方往怀里一收。
“你又想改药量?”
沈妄道:“不是。”
药庐长老警惕地看他。
沈妄把另一枚玉简放下,“从今日起,药庐储备三年用量的急救丹药。止血、续脉、护心、稳魂,按内门弟子全员重伤标准备。”
药庐长老愣住,“你要打仗?”
“宗门需要应急储备。”
“少拿这种话糊弄老夫。”药庐长老皱眉,“凌剑宗现在又没魔潮逼近,也没仙盟围山。你突然要三年急救丹,是不是小师妹身体又出问题了?”
沈妄道:“她没事。”
药庐长老盯着他,“那谁有事?”
沈妄沉默。
药庐长老看了他一会儿,最终没有追问。
这些日子,凌剑宗上上下下都能感觉到不对劲。剑冢封锁,落剑坡异变,器宗请帖送上门,师尊亲自守着姜晚。
现在沈妄又要全宗急救丹储备。
若还以为风平浪静,那就是装傻。
药庐长老把玉简收下,“药材不够,我要开宗门库。”
“我会给执事堂批令。”
“丹炉也不够。”
“锻剑堂会送两座备用炉过来。”
药庐长老哼了一声,“安排得倒齐。行,三日内先备出半年用量,剩下的分批炼。”
沈妄行了一礼,“多谢长老。”
药庐长老摆手,“谢什么,真要出事,老夫也不想看见弟子躺在地上等丹药。”
沈妄离开药庐时,日头已经偏高。
他没有回洞府,而是去了落剑坡。
姜晚今日没来,落剑坡的剑安静得有些低落。
管事弟子看见沈妄,连忙迎上来,“大师兄,姜师妹今日不来吗?”
“休息。”
管事弟子点头,却听见坡上几柄剑同时发出委屈的低鸣。
沈妄抬眼,“安静。”
剑群安静了一点。
但也只是一点。
沈妄走到姜晚擦过的那片区域,取出刻刀和几枚极细的阵针。
他蹲下身,在第一柄废剑靠近剑柄的内侧刻下一道小小阵纹。阵纹极隐蔽,几乎融在锈迹里,若非熟悉阵法的人,根本看不出来。
那柄废剑没有反抗。
它只是轻轻震了一下,像在问他做什么。
沈妄道:“若有陌生气息靠近她,告诉我。”
废剑安静了。
随后,它把剑身往沈妄面前偏了偏,像主动让他刻得更顺手。
沈妄动作一顿。
他忽然明白,落剑坡这些剑也在担心姜晚。
它们不能离开太远,不能跟着进洞府,却愿意用自己的剑身做联络阵的一部分。
沈妄一柄一柄刻过去。
被姜晚擦过的剑,都很配合。
有一柄细剑甚至嫌他刻得太慢,自己往上拔出半寸。旁边宽刃剑不服,也跟着晃了晃,被沈妄一眼看回去。
从午后到日暮,他刻完了所有被姜晚触碰过的剑。
最后,他站在剑花旁。
小土包上的淡金剑花轻轻摇动,花蕊里的剑心亮了一下。
沈妄没有在它身上刻。
他只在三丈外埋下一枚联络阵石。
“她护过你们。”沈妄低声道,“这次,帮我护她。”
整座落剑坡同时低鸣。
不是臣服。
是应下。
沈妄回到洞府时,天已经黑了。
他以为姜晚睡了。
可刚进院,就看见她坐在台阶上,身上裹着披风,怀里抱着一只暖炉。
小短剑悬在她旁边,无名剑靠在门边,镇庐灵参趴在她膝上,叶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。
姜晚手里端着一碗药汤。
汤已经凉了。
她抬头看见沈妄,第一句话是:“大师兄,你今天没吃饭。”
沈妄脚步停住。
他忙了一整天,确实一口东西没吃。
可这事连他自己都快忘了。
姜晚把碗递过去,“药庐长老说这个补气。”
沈妄接过,看了一眼颜色。
很熟悉。
药庐长老给他也开过,苦得能让人半天不想说话。
姜晚认真补充:“我给你留了蜜,但是灵参偷吃了一点。”
镇庐灵参立刻把叶子缩起来。
沈妄看着那碗已经放凉的药汤,胸口那股紧绷了一整天的冷意慢慢散开。
他仰头喝完。
苦味从舌根一路压到喉咙。
姜晚问:“苦吗?”
沈妄把空碗放下,“不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