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妄按住阵盘的手指一寸寸收紧。
那道神识已经离开。
外阵微光也很快暗了下去,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若不是他亲自盯着阵盘,若不是柳铸刚加的筛气纹捕捉到了那一丝异样,凌剑宗上下不会有任何人察觉。
厢房里,姜晚还在睡。
小短剑贴在床头,没有异动。无名剑也安安静静,镇庐灵参抱着抱枕睡得叶子摊开。
她的敛剑诀起效了。
沈妄心头却没有半分放松。
能让最外层阵法只亮一息就熄灭的神识,绝不是普通探查。它太高,也太远,像从云端随手垂下一缕目光,扫过山川河流,扫过凡人城池,也扫过凌剑宗。
它没有停。
这比停下更可怕。
说明对方不是发现了姜晚,而是在找什么。
沈妄起身,直接去了主室。
谢无咎已经醒了。
他坐在案前,面前的剑尊令正发出低低的鸣声。显然,那道神识掠过时,他也有所感应。
沈妄把阵盘放到案上,“师尊,外阵触发了一次。”
谢无咎抬手,阵盘浮起。
一道极淡的银白痕迹在盘面上闪过,随后散开,像一张巨网从极远处铺来,又从凌剑宗上空轻轻滑走。
沈妄道:“它没停。”
“不是冲凌剑宗来的。”谢无咎闭目感应片刻,“它在扫整片区域。”
沈妄眼神更冷,“搜索?”
“像用渔网捞海。”谢无咎睁开眼,“它不知道鱼在哪里,只知道鱼醒了。”
殿中安静下来。
这个比喻并不好听。
因为网会落第二次,也会落第三次。
沈妄问:“它有没有察觉姜晚?”
谢无咎看向厢房方向,“暂时没有。她这几日练敛剑诀,外溢的剑意降得很低。方才那道神识扫过时,她睡得很稳,没有泄露。”
沈妄紧绷的肩背稍稍松了一点。
可谢无咎下一句话又让他重新沉下脸。
“只是暂时。”
沈妄抬头。
谢无咎指尖点在阵盘上,银白痕迹被定住,“她每找回一片碎片,剑纹便补一分。敛剑诀现在能遮住,不代表以后也能遮住。尤其她情绪波动、惊梦、触碰旧物时,剑意会不受控制。”
沈妄想起剑冢壁画,想起魔剑,想起她手腕上延出的金纹。
这些都不是能靠一句小心就避免的。
谢无咎道:“从今日起,修行计划改。”
沈妄点头,“我去安排。”
天亮后,姜晚被叫到后院练功台。
她裹着披风,脸上还带着没睡够的困意。镇庐灵参趴在她肩上,小短剑和无名剑跟在后面,一个比一个警惕。
姜晚看见谢无咎手里的玉简,先往后退了半步。
谢无咎道:“不是罚你。”
姜晚停住,“那可以不练吗?”
“不可以。”
姜晚叹了口气。
沈妄把温水递给她,“练完再睡。”
她接过水,小声问:“练什么?”
谢无咎将玉简放在她掌心,“白日照常去落剑坡值班,时辰不变。外人眼中,你还是体弱绝脉的小师妹。不要在人前显露太多,也不要让剑跟着你乱跑。”
小短剑不满地晃了一下。
沈妄淡淡看它,“尤其是你。”
小短剑立刻贴回姜晚身后。
谢无咎继续道:“夜间在洞府练进阶敛剑诀。你之前只是把散出去的剑意叫回来,从今日起,要学会把手腕剑纹里的气息也收住。”
姜晚低头看自己的手腕。
袖口盖得严严实实,她却知道那里多了纹路。
那东西有时会发热,有时像有很多细小声音在里面说话。她不讨厌,就是吵。
“练会了会怎么样?”她问。
谢无咎面不改色,“不容易被吵醒。”
姜晚抬头,困意散了大半。
“我学。”
沈妄看了谢无咎一眼。
师尊已经很会拿捏姜晚了。
谢无咎像没察觉沈妄的目光,只让姜晚站到练功台中央。
“先收三成。”
姜晚闭上眼。
她感知到散在周围的剑意,也感知到手腕上的纹路。以前她只叫外面的回来,这一次,她试着对那些藏在纹里的声音说了一句。
安静。
金色剑纹在袖下微微一亮。
小短剑立刻紧张起来,绕着她飞了半圈。无名剑却没有动,只是鞘上的“归”字深了些。
姜晚身上的气息一点点往内收。
这一次不再像上回那样彻底消失,而是留了薄薄一层在外。外人看她,只会觉得她病弱,灵力浅薄,甚至不适合修行。
可沈妄和谢无咎都知道,那层病弱之下藏着什么。
姜晚睁眼,“可以了吗?”
谢无咎道:“勉强。”
姜晚有些失望,“还不能睡?”
“再练两遍。”
姜晚看向沈妄。
沈妄把蜜水递给她,“练完有蜜果。”
姜晚接过,“那快一点。”
这一日,凌剑宗表面如常。
落剑坡还是有弟子值守,锻剑堂还是炉火不熄,药庐弟子照样背着药篓来回跑。姜晚下午去落剑坡时,也仍旧慢吞吞擦剑,擦到一半还靠在石头边打了个盹。
看起来,一切都和从前一样。
只有内里变了。
沈照被沈妄叫到侧院时,还以为自己又犯了什么事。
他最近很老实,既没乱跑,也没去打扰姜晚睡觉,只是每天给灵参送一点暖绒草。
“哥,你找我?”
沈妄递给他一枚玉符。
沈照接过一看,表情慢慢认真起来。
玉符里不是剑诀,而是一套暗哨布置法。
外门弟子人多,来往杂,最容易看见异常,也最容易被忽视。沈妄要他在外门里挑可靠弟子,建立一张不显眼的眼线网。
不查同门私事,只盯陌生来客、异常传讯、夜间出入和外宗弟子接触。
沈照握紧玉符,“是为了小师妹?”
沈妄道:“是为了宗门。”
沈照看他。
沈妄补了一句,“也是为了她。”
沈照立刻道:“我做。”
沈妄看着他,“这不是玩闹。被选中的人不能多嘴,不能炫耀,不能把姜晚牵进去。若有人问,只说是内门巡查新规。”
沈照点头,“我知道。”
他顿了顿,又问:“哥,是不是有人要来?”
沈妄没有瞒他太多。
“也许。”
沈照握着玉符的手紧了紧,难得没有咋呼。
“那我去办。”
他转身走了几步,又回头,“小师妹知道吗?”
“不需要她知道。”
沈妄道:“她只需要好好睡觉。”
沈照咧了下嘴,“明白了。”
接下来的三天,凌剑宗暗处的弦一点点绷紧。
柳铸带人改外阵,几乎睡在阵基旁。药庐长老连开三炉丹,骂骂咧咧地把所有偷懒小药童都赶去晒药。沈照在外门跑了整整两日,挑出十几个嘴严心细的弟子,连夜教他们用最简单的暗号传讯。
姜晚什么都没问。
她白日擦剑,夜里练敛剑诀。练困了就坐在蒲团上睡一会儿,醒来继续被谢无咎盯着收剑纹。
她学得很快。
快到谢无咎每次看她,都觉得心情复杂。
归墟不需要修炼。
她只是在一点点想起自己该怎么做。
第三日傍晚,柳铸从外阵基坑里爬出来,满身都是泥。
“大师兄!”
他一边喊,一边把手里的东西举起来,“你来看看这个!”
沈妄赶到时,谢无咎也来了。
柳铸站在被挖开的阵基旁,手里拿着一块碎石板。石板不大,边缘残缺,像是很久以前被埋在地下,今日改阵时才被阵铲翻出来。
沈妄接过石板,先看见上面的泥。
柳铸用袖子一擦,露出半行古文。
字迹残缺,却与剑冢壁画下方的文字一模一样。
谢无咎的目光沉了下去。
沈妄不认全,只看向他,“写了什么?”
谢无咎沉默片刻,抬手拂去最后一层泥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