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晚醒来时,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谢无咎掌心的布条。
她原本还迷迷糊糊,正抱着被角发呆,视线落到那只手上后,困意一下散了大半。
“师尊。”
谢无咎正在翻药庐送来的脉案,闻声抬眼。
姜晚从床上坐起来,动作有点急,披风差点从肩头滑下去。沈妄伸手替她压住,刚要提醒她慢点,她已经探身去抓谢无咎的手。
谢无咎本能要避。
没避开。
姜晚握住他的手腕,小心把布条往上看了一眼,眉头立刻皱起来。
“怎么受伤了?”
沈妄站在旁边,神色微顿。
谢无咎垂眸,“练功走火。”
姜晚抬头看他。
她不说话的时候,眼神总带着点迟钝,可这会儿却很认真。她盯着谢无咎看了片刻,又低头闻了闻那道伤。
谢无咎眉心微动,“做什么?”
“不是练功。”姜晚小声说。
沈妄心里一跳。
谢无咎淡淡道:“你还懂这个?”
姜晚不懂练功走火是什么味道。
可她闻得出来那道红痕上残留的气息。
很轻,很淡,却和她手腕上偶尔发热时的感觉一样。像是从她身上跑出去的东西,碰到了师尊的手。
姜晚指尖慢慢松开,没有继续追问。
她只是看着那块布条,声音低了些,“疼吗?”
谢无咎道:“不疼。”
沈妄在旁边听着,没拆穿。
剑尊说不疼,多半就是不想让姜晚多想。可那道灼痕昨夜用普通灵药敷过,没有半点消退迹象。
姜晚低头想了一会儿,忽然转身去摸自己的枕边。
镇庐灵参正趴在软枕上装睡。
被姜晚一摸,它整根参都僵了。
“灵参。”姜晚把它抱起来,“借一点药。”
灵参叶子抖了抖。
沈妄立刻道:“它的须不能乱拔。”
姜晚摇头,“不拔。”
她把灵参捧到谢无咎面前。
灵参显然很舍不得,叶子耷拉得厉害。可它看了看姜晚,又看了看谢无咎包着布条的手,最后还是慢吞吞伸出一根细须。
须尖凝出一滴晶莹的汁液。
那滴汁液一出现,屋中灵气便浓了一层。
沈妄脸色变了,“百年精华?”
药庐长老若在这里,大概会当场跳起来。
镇庐灵参天生能疗伤续脉,可百年才积一滴本源精华。普通金丹修士重伤濒死,只需这一滴,便能把命吊回来。
如今灵参把那滴东西挤出来,整根参都肉眼可见地蔫了。
叶子垂下去,须也软趴趴的。
姜晚心疼地摸摸它的叶子,“谢谢你。”
灵参哼唧似的晃了一下。
姜晚用指尖接住那滴汁液,轻轻抹在谢无咎掌心红痕上。
谢无咎原本想拦。
可她动作太认真,像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他最终没有动,只任由那滴灵参精华落在伤处。
红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下去。
不过片刻,掌心恢复如初,连残留的灼痛都被清得干干净净。
谢无咎看着自己的手,又看向姜晚怀里那根已经蔫成一团的灵参。
他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。
沈妄的脸色则彻底沉了。
“姜晚。”他压着声音,“这么贵重的灵参精华,不能随便用。”
姜晚抱紧灵参,“师尊受伤了。”
“那也要先告诉我。”
“告诉你会怎么样?”
沈妄被她问住。
姜晚认真道:“你会找药,可是灵参就有药。”
灵参听见她替自己说话,勉强抬了抬叶子,又很快垂下去。
沈妄看着它这副样子,心里那股火发不出来,只能转身往外走。
姜晚问:“大师兄去哪?”
“药庐。”沈妄头也不回,“给它找补药。”
谢无咎道:“不必。”
沈妄脚步没停,“要。”
这一个字落下,人已经出了院子。
姜晚低头看着怀里的灵参,小声安慰:“没事,大师兄很会补身体。”
灵参叶子更蔫了。
它大概想起了姜晚每天喝的那些苦药。
姜晚把它抱回枕头上,找出最软的一块绒垫给它铺好,又把自己的小暖炉挪过去。
“今晚给你睡最软的枕头。”她认真说,“蜜也给你一半。”
灵参这才微微晃了晃须。
谢无咎坐在旁边看着她。
昨夜失控的剑纹已经重新隐入袖中,眼前的姜晚又变回了那个会为灵参蔫了发愁的小弟子。
可他掌心刚刚痊愈的地方,仍让他清楚记得她昨夜外溢的力量有多可怕。
姜晚忽然抬头,“师尊。”
谢无咎收回思绪,“嗯。”
“你下次受伤,要告诉我。”她顿了顿,又补充,“不要骗我练功走火。”
谢无咎沉默片刻。
他本想说修行之人小伤无碍,可对上她的眼神,那句话莫名说不出口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姜晚这才点头。
她重新把灵参抱进怀里,像抱着一件快碎掉的宝贝,连午饭都少吃了半碗。
沈妄回来时,带了半箱药。
药庐弟子跟在后面,怀里还抱着一只温养灵植的小玉盆。
沈妄一进门就看见灵参瘫在姜晚怀里,叶子软得像被热水烫过,眉心又压低了些。
“我带它去药庐。”
姜晚立刻往后缩,“它怕苦。”
沈妄深吸一口气,“不是给它喝药,是检查。”
灵参也抱住姜晚袖子,显然不信。
最后还是药庐长老亲自来了。
他原本正在炼丹,被沈妄连人带药炉差点搬过来,一进门就骂:“一根灵参蔫了你们急成这样?它自己就是药祖宗,哪有那么容易死!”
骂归骂,他还是把灵参拎过去看了。
姜晚坐在旁边,紧张得手都不肯缩回袖子。
药庐长老先看叶,再探须,最后取出一枚青色小镜照了照参身。镜面里有一团柔和的灵光,正在灵参体内缓慢凝聚。
老头儿愣了一下,随即松了口气。
“没事。”
姜晚立刻抬头,“真的?”
“不是蔫了。”药庐长老把灵参放回她怀里,“它把百年精华挤出去后,根气要重新凝一遍,这是休眠。养两天就能缓过来,期间别让它乱吃蜜,免得灵气走岔。”
灵参刚抬起一点的叶子又垂了。
姜晚摸摸它,“听见了吗,不能乱吃。”
沈妄脸色也缓了些,但还是把温养玉盆放到桌上,“睡这里。”
灵参看看玉盆,又看看姜晚的枕头,果断往姜晚怀里钻。
姜晚小声道:“它想睡枕头。”
沈妄刚要说不行,谢无咎已经道:“随它。”
药庐长老看了谢无咎一眼,又看看姜晚,忽然想起正事。
“既然来了,顺便把脉。”
姜晚有点不情愿,“昨天不是把过了吗?”
“你昨天还没把灵参精华用出去。”药庐长老伸手,“看看有没有气息反冲。”
姜晚只好把手伸过去。
药庐长老两指搭上她的腕脉。
一息。
两息。
他的表情慢慢变了。
沈妄立刻看向他,“怎么了?”
药庐长老没有回答,又换了一只手,重新切脉。随后他取出一缕极细的灵力,小心探入姜晚经脉。
姜晚怕痒似的缩了缩手。
药庐长老却整个人怔住。
“你的绝脉……”
他抬起头,眼里全是不可置信。
“松动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