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瞬停顿很短,短到守门弟子都没察觉。
沈妄却看见了。
他站在山门侧峰的暗哨阵后,视线落在陆旧年身上。阵盘中倒映出那名散修的一举一动,连他抬手扶行囊的角度都清清楚楚。
太普通了。
普通到像从散修堆里随手抓出来的人。
衣袍半旧,鞋底沾尘,储物袋品阶低,腰间挂着几块不值钱的避尘符。修为显出来是筑基后期,灵力浮动也符合东海散修常年奔波的状态。
可沈妄越看,越觉得不对。
真正的散修,身上总会有些乱七八糟的痕迹。
有人防备太重,有人贪便宜,有人说话带海边口音,有人灵力驳杂。陆旧年却把每一处都做得刚好,不多一分,也不少一分。
像一张被精心磨平的脸。
沈妄没有打草惊蛇。
他先改了姜晚今日的路线。
原本姜晚要去落剑坡,须从客栈区后方那条石道经过。沈妄直接把值守地点换到后山旧坡,又让沈照提前把废剑送过去几柄,理由是“落剑坡清点”。
姜晚听完,只问了一句。
“那柄等到回信的剑也去吗?”
沈妄道:“它不去,它今日休息。”
姜晚点点头,“它该休息。”
沈照在旁边听得眼角抽了一下。
废剑休息,这话要是放在以前,他一定觉得离谱。现在他竟然觉得很合理。
沈妄把他叫到一旁,“你去接触陆旧年。”
沈照一愣,“我?”
“你话多。”沈妄道。
沈照被亲哥扎了一刀,“哥,你可以说我热情。”
沈妄看着他,“那就热情些。请他喝茶,套他来意,不要提姜晚,不要提归墟,不要提废剑异动。若他主动问宗门趣事,你顺着说些无关紧要的。”
沈照压低声音,“他有问题?”
“还不能确定。”沈妄把一枚小阵扣递给他,“戴在袖里。他若用神识探你,阵扣会热。”
沈照接过,心里紧了紧,“若他真有问题,我能打吗?”
沈妄道:“不能。”
沈照刚要失望,又听沈妄补了一句。
“你只负责让他多说话。动手的事,我来。”
沈照立刻安心了。
客栈区比内门热闹许多。
陆旧年在角落桌边坐下,要了一壶便宜灵茶,两碟干果,正与店小二闲聊东海物价。沈照走进去时,他抬头看了一眼,笑得很自然。
“这位道友也是来歇脚?”
沈照抱着剑坐到他对面,笑容比他还灿烂,“我是凌剑宗弟子,今日轮值。听说你从东海来,我正好想打听点散修见闻。”
陆旧年没有露出半点不耐,反而拱手道:“原来是凌剑宗高徒,失敬。道友想听什么?东海这些年可热闹得很。”
沈照抬手叫了壶好茶,“随便聊。比如海市,比如散修联盟,再比如有没有什么稀罕法器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替陆旧年倒茶。
袖中的阵扣很凉。
陆旧年端起茶盏,先道谢,再说起东海海市。哪里常有鲛珠,哪条航线妖兽多,哪位金丹散修脾气古怪,他都说得像亲眼见过。
沈照听得津津有味,时不时插一句。
聊了半个时辰,陆旧年没有问任何敏感事。
他表现得太识趣。
识趣到沈照都快觉得自己是不是多疑了。
直到旁边一桌外门弟子说起试剑大会。
“你们是没看见,姜师叔那日一指断剑,陆衡师兄脸都青了。”
“后来剑尊当众收徒,赵颂还敢上书长老会,结果怎么样?影壁瑞兽角都没了。”
陆旧年端茶的手很稳。
可沈照盯着他,发现他的瞳孔极轻地收了一下。
很小。
若不是沈妄提前提醒,他根本不会在意。
沈照心里一紧,脸上却立刻笑起来,扭头接话,“你们又在吹了?什么一指断剑,小师妹那是病刚好,师尊故意给她立威。”
几个外门弟子看见他,忙起身行礼。
“沈师兄。”
沈照摆摆手,“喝你们的,别当着外人乱传。我们凌剑宗最近就没别的趣事了吗?”
陆旧年顺势笑道:“原来贵宗近日还出了这等天才。剑尊亲传,想必不凡。”
沈照端起茶,“天才不天才我不知道,身体是真差。她每日光喝药就够受了,剑尊和大师兄护得紧,谁也不敢去烦她。”
陆旧年眼中闪过一点恰到好处的遗憾。
“病弱之身还能得剑尊看重,倒叫人佩服。”
沈照道:“我们师尊收徒,看的是剑心,不看热闹。”
这句话说完,他装作不经意地把话题扯回东海。
陆旧年也很配合,继续讲海上风暴,讲散修如何躲税,讲几家商行争灵材。若只听内容,他就是个见多识广的游商。
可沈照袖中的阵扣,在某一刻轻轻热了一下。
很轻,像被温水烫了一下。
有人用神识扫过他。
沈照手指险些扣紧茶杯,又生生忍住。
他想起哥哥的话。
多说话,不动手。
于是他把茶壶往前推了推,“陆道友,你这一路从东海过来,可听说过最近有人高价寻剑?”
陆旧年动作没有乱,反问得也自然,“寻剑的人多了,道友说哪一种?”
沈照咧嘴笑,“我也不知道。传讯堂有弟子闲聊,说东海有人花大价钱找什么古剑。我还以为你们行商最清楚。”
陆旧年轻轻叹了口气,“东海传言多,三日一变。今日说有古剑,明日又说有仙府,真真假假,谁分得清?”
他说得滴水不漏。
沈照点头,像是被说服了,“也是。要真有好东西,哪轮得到我们听传言。”
两人又聊了一阵。
陆旧年没有久坐,结账时还多付了两枚灵石,说是谢沈照请茶。沈照笑着把人送到客栈门口,直到对方上楼,脸上的笑才一点点收住。
他回到桌边,把茶杯收起。
就在刚才倒茶时,他看见了。
陆旧年右手指尖有一道极淡的痕。
不是握剑磨出的茧,也不是搬货留下的伤。
那道痕藏在指腹边缘,颜色浅得像旧疤,可沈照在内门藏书里见过类似记载。
那是长期强行使用神识探查后留下的灼痕。
只有金丹以上修士频繁动用神识,才会在指尖和眉心留下这种细痕。
沈照抬头看向二楼。
陆旧年房门已经关上。
一个筑基后期的东海行商,怎么会有金丹修士才有的神识灼痕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