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妄没有问要不要抓人。
谢无咎既然说这是挑衅，就不会只按抓一个探子来处置。
他低声道：“弟子去调戒律堂？”
“不。”
谢无咎起身，走到洞府外。远处落剑坡已经恢复平静，姜晚还在低头擦那柄弯刀，像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把一名元婴探子的伪装打出了裂。
“把他请进贵宾院。”
沈妄抬眼。
谢无咎语气平淡：“贵客远来，凌剑宗不能失礼。”
沈妄听懂了。
贵宾院是凌剑宗接待外宗长老和重要散修的地方，院内灵气温和，居处清雅，进出也方便。
前提是，阵法不由谢无咎亲自改。
当日傍晚，沈照便去了客栈。
秦无尘正在大堂喝茶，听见脚步声，抬头时笑意已经恢复如常。
“沈道友。”
沈照也笑，“秦道友在客栈住了几日，倒显得我们凌剑宗待客太薄。师尊听闻你是苏前辈旧友，特命我来请你入贵宾院小住。”
大堂里几个散修听见“贵宾院”，都露出羡慕神色。
秦无尘指腹摩挲着茶杯，笑道：“在下不过散修，怎敢劳烦剑尊？”
沈照语气热情，“道友远来，又带着苏前辈的旧情分。若让你一直住山门外客栈，传出去才叫失礼。”
秦无尘看了沈照片刻。
那目光很温和，却像在判断这场邀请背后有多少剑锋。
沈照站得稳稳当当。
片刻后，秦无尘放下茶杯，“既是剑尊美意，秦某恭敬不如从命。”
他收拾得很快。
旧剑匣，行囊，两本书，一只茶盏。
东西少得像随时能走。
沈照看着他把行囊背好，心里冷笑一声。
越是这样，越说明这人常年准备脱身。
贵宾院在内门偏东，离剑尊洞府不近，离剑冢、落剑坡和药庐的要害位置也都隔着几重阵法。
秦无尘进院时，脚步在门槛前停了停。
院中花木清雅，石桌上备着热茶。廊下有两名弟子等候，礼数周全，气息平和。
可秦无尘感觉得出来，整座院子像一只合上的剑鞘。
看着温润，内里寸寸锁死。
他跨过门槛，笑道：“好地方。”
沈照也笑，“道友喜欢就好。若有需要，只管吩咐。”
秦无尘转头看他，“若秦某想出门走走？”
“自然可以。”沈照答得很快，“我陪道友。”
这话说得太直白。
秦无尘反而笑了。
他知道自己被识破了。
至少识破了一半。
可他不慌。
在上界那些人手底下做事多年，他很清楚，慌是最没用的东西。凌剑宗没有立刻杀他，说明他们还想从他身上拿到更多线索。
既然如此，他暂时就是安全的。
接下来的几日，秦无尘在贵宾院住得很自在。
第一日，他说想看凌剑宗锻剑堂。
沈照去请示，谢无咎只回了两个字。
“可看。”
于是柳铸亲自出来接待。
锻剑堂外堂火气很旺，弟子们正在给普通灵剑淬火。秦无尘一路看过去，称赞了几句火候，又问起凌剑宗近日是否新出天然剑胚。
柳铸大笑一声，拍着炉边铁砧。
“外面传得玄乎。若真有那么多天然剑胚，我还在这儿抡锤？早把它们供起来了。”
秦无尘笑着点头，没有追问。
他看到的所有炼炉、剑材、阵图，都是沈妄提前筛过的。内堂最深处早已封闭，连半点剑胚矿息都没有露出来。
第二日，他想去药庐买几味东海少见的药材。
药庐长老亲自坐在堂中。
秦无尘刚进门，便被塞了一盏苦得发黑的清心茶。
“东海来的？那边湿气重，喝这个。”
秦无尘端着茶，笑容差点没稳住。
沈照在旁边看得心里痛快。
药庐长老看似只卖了几味普通药，实则把所有能牵出姜晚脉象、灵参和特殊丹方的区域都挡得严严实实。秦无尘绕了几句话，最后只买走两包驱寒散。
第三日，他便不再提出敏感要求。
每日在院里煮茶，偶尔请沈照坐下聊天。聊东海，聊散修，聊苏小萤早年如何孤僻，如何不爱欠人情。
他绝口不提落剑坡那日的异样。
也不问姜晚。
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可沈妄没有给他继续装下去的机会。
秦无尘参观药庐那日，沈妄进了贵宾院客房。
谢无咎改过阵法后，院里每一寸气息都在掌控中。秦无尘留下的防探符没有碎，只是被一道更高的剑意轻轻绕开。
屋内东西不多。
沈妄先看旧剑匣。
剑匣里是一柄外形普通的长剑，剑身有旧海潮痕，确实像东海散修常用之物。
他又看行囊。
衣物，茶饼，药瓶，几张路引。
一切都很干净。
沈妄不急。
太干净，便是有问题。
他把行囊底部翻开，指尖沿着内衬一寸寸压过。某处布料回弹慢了半拍。
沈妄抽出一道细剑意，划开夹层。
一枚通讯玉简露了出来。
玉简表面有磨损，灵光极弱，和陆旧年那枚几乎是同一种制式，只是禁制更深。
沈妄没有强读。
他取出谢无咎给的副印符，贴在玉简下方，以剑意慢慢拓痕。
半盏茶后，副印符亮起。
通讯记录浮现。
里面有苏小萤旧年情报，有凌剑宗近月剑器异动，有落剑坡残留剑意的探查回报，还有一条尚未发出的判断。
“凌剑宗内疑有上古剑源残息，绝脉亲传身份存疑，需二次确认。”
沈妄眼神冷下去。
再往后，通讯对象依旧没有姓名。
只有两个字。
天使。
沈妄把所有记录复制下来，又没有立刻合上玉简。
谢无咎早有安排。
既然秦无尘想传消息，就让他传一份凌剑宗想让他看见的消息。
沈妄将一道改过的回溯痕迹植入玉简最底层。
那痕迹很隐蔽，像秦无尘自己从落剑坡与凌剑宗外阵中推出来的结论。
“近期剑器异动，疑因地脉剑煞回涌。剑尊收绝脉弟子，或为掩盖灵脉不稳。未见明确上古神兵复苏迹象。”
做完这些，沈妄将玉简放回夹层。
布料纹路、行囊折痕、剑匣角度，全都复回原样。
秦无尘回来时，桌上茶水温度都没有变。
他坐在窗边，指尖在行囊上停了片刻，像察觉到什么，又像什么都没察觉。
第五日，贵宾院依旧平静。
秦无尘照常喝茶，照常与院外弟子闲聊，甚至还夸凌剑宗的点心比东海甜。
入夜后，他回房关门。
旧剑匣靠在床边，行囊放在桌下。
他等院外脚步声远去，才取出那枚通讯玉简。
玉简刚入掌心，内里便亮起一道极细的金纹。
秦无尘原本平静的神色，在看清内容后第一次变了。
那行字很短。
短到几乎没有任何解释。
“放弃试探，准备接应。天使将亲自降临九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