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夜,秦无尘在客栈房里熄灯很早。
负责盯梢的弟子原以为他歇下了,半个时辰后,却见窗缝里掠出一道极淡的影子。
秦无尘没有御剑,也没有破阵。
他像夜里睡不着出来散步的普通散修,沿着客院后方的小路慢慢走。每一步都踩在巡逻视线最松的地方,却又不越过凌剑宗明面禁线。
跟踪弟子屏住气,远远追着。
秦无尘一路走到落剑坡边缘。
那里被划为外人止步的区域,边界立着石碑,再往里就是废剑埋骨之地。
秦无尘停在石碑外。
他没有跨过去。
他只是蹲下身,伸出两指,轻轻按在地面。
跟踪弟子看见他闭上眼。
片刻后,秦无尘嘴角浮出一点很淡的笑。
那笑意太微妙。
不像发现了宝物,更像确认了某个猜测。
跟踪弟子后背发紧,立刻捏碎传讯符。
秦无尘指尖下方,落剑坡深处残留的剑意,正被他一点点感应出来。传讯符在沈妄掌心亮起时,他正在核对山门外巡线名册。
符光展开,映出落剑坡边缘那道灰袍身影。
秦无尘蹲在石碑外,指尖贴地,闭目感应。画面很短,可那一抹笑意足够刺眼。
沈妄合上名册,转身去了剑尊洞府。
谢无咎听完,没有立刻说话。
他站在石案前,指尖压着那枚传讯符,眼底冷得没有波澜。
沈妄道:“他没越界,只在石碑外感应。若现在拿下,他可以说自己只是好奇。”
“那就让他再好奇一次。”
谢无咎抬手,洞府墙上的落剑坡阵图亮起。原本沉寂的数十处阵眼,一点点浮出暗纹。
“明日姜晚照常去落剑坡值守。你让人把周围感应阵全部激活,只记不拦。任何神识探查、修为波动、剑意牵引,都留下痕迹。”
沈妄眉心微动,“让小师妹做饵?”
谢无咎看了他一眼。
沈妄知道自己问得急了些,却没有低头。
谢无咎道:“我会在她身上留护印。秦无尘若敢出手,他走不出落剑坡。”
沈妄沉默片刻,才应下。
第二日,姜晚被安排去落剑坡时,整个人都不太高兴。
她抱着小暖炉站在院门口,声音很轻:“我昨天才练完断感。”
沈妄把一包蜜果放进她袖中,“今日不练,只值守。”
姜晚看他,“值守也要坐很久。”
沈妄又放进去一包烤栗子。
姜晚低头看了看袖子,勉强点头。
“那我坐一会儿。”
沈妄把她送到落剑坡外,亲眼看着谢无咎的护印落在她袖口暗纹里,才退到阵法之外。
落剑坡今日看起来与平常没什么不同。
废剑半埋在坡上,风吹过时,有些残剑会轻轻晃一下。石碑旁摆了一张小木桌,桌上放着布巾、油盒,还有一柄半旧弯刀。
那弯刀是柳铸前日从锻剑堂外库翻出来的。
刀脊有裂,刀柄也旧,原本要熔了重炼。姜晚看见后说它还不想死,柳铸便赶紧送了过来,让她有空“顺手看看”。
姜晚坐下后,认真擦刀。
她擦得慢,一点点顺着刀脊抹过去。弯刀起初还有些别扭,后来刀身轻轻贴住布巾,像被摸舒服了。
暗处阵眼逐一亮起。
沈妄站在远处山石后,身边是两名戒律堂弟子。阵盘上,整片落剑坡被分成细密的格子,只要有外来神识探入,便会立刻显影。
午后,秦无尘来了。
他来得很自然。
先在剑台旁看了半个时辰弟子练剑,又沿着山路散步,像昨日听说落剑坡废剑有名,今日顺道来看一眼。
守坡弟子按规矩拦他。
秦无尘也不恼,站在石碑外笑道:“在下只是远远看看,不越界。”
守坡弟子看向沈妄所在方向。
沈妄没有现身,只让阵扣轻轻亮了一下。
放他到石碑外。
秦无尘果然没有越线。
他站在石碑旁,目光扫过满坡废剑,像一个外来的剑修见到凌剑宗旧地,眼中有敬意,也有几分好奇。
“凌剑宗不愧是剑宗。”他轻声感慨,“废剑亦有余锋。”
姜晚听见声音,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秦无尘也看见了她。
一个脸色苍白的小姑娘,披着浅青外袍,手里拿着布巾,正在擦一柄刀。
刀,不是剑。
秦无尘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。
他知道凌剑宗新收了绝脉亲传,也知道那亲传常出入落剑坡。可真正见到人时,她身上没有半点灵力波动,气息收得干干净净,像一块被日头晒暖的普通石头。
普通得过分。
秦无尘往前走了两步,停在姜晚身侧不远处。
“这位小道友,是在修刀?”
姜晚低头擦刀,“它裂了。”
秦无尘笑道:“刀与剑不同。凌剑宗也养刀?”
姜晚想了想,“它以前想当剑。”
秦无尘一时没接话。
暗处,沈妄指尖轻轻按住阵盘边缘。
秦无尘没有再问。
他像真被姜晚这句童稚般的话逗到,笑着摇了摇头,转身要走。
就在他经过姜晚身侧时,一缕极细的神识从他袖口下方探出。
那缕神识细到几乎没有形状,像一根飘在风里的蛛丝。它没有直冲姜晚眉心,只从她肩侧掠过,试探她周身是否藏着特殊法器或护身禁制。
阵盘上,一道银线刚刚浮起。
姜晚手里的布巾停了一下。
她没有抬头。
也没有出剑。
只是那缕神识碰到她周身三尺的边缘时,她体内沉睡的剑意本能地弹了一下。
很轻。
轻得像手指碰到热水后自然缩回。
可对秦无尘而言,那一下不是热水。
是万丈深渊里突然抬起的一线剑光。
他脚步顿住。
伪装在他身上的筑基气息裂开一缝,元婴修士才有的灵压从裂缝里露出,又被他强行压回去。
整个过程极短。
短到旁边守坡弟子只觉得风冷了一点。
可阵法全记下了。
阵盘上,代表秦无尘的青色光点从筑基层级跃到金白,又被按回青色。那道变化像烙印一样定在阵纹里,清楚得不能再清楚。
秦无尘转过头。
他的笑还在,眼底却多了一点藏不住的惊疑。
姜晚皱着眉,看向手里的弯刀。
弯刀刀身刚才抖了一下,像被吓到了。
她伸手摸了摸刀背,小声安抚:“没事。”
秦无尘喉结轻轻动了动。
他没有再探。
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说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他低声道,“小道友慢忙。”
姜晚点头,继续擦刀。
秦无尘转身离开落剑坡。
他走得不快,步伐仍旧平稳,连袖摆的幅度都与来时一样。可沈妄从阵盘上看得清楚,他周身那层伪装气息比刚才厚了三分。
这是受惊后的本能。
沈妄没有追。
他把完整记录封进玉符,亲自送回剑尊洞府。
谢无咎坐在石案后,阵法记录一遍遍浮现。
秦无尘释放神识。
姜晚剑意反弹。
筑基伪装破裂。
元婴气息显露。
又被压回去。
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比。
沈妄站在一旁,脸色沉得可怕。
“师尊,他确实不是普通探子。”
谢无咎看完最后一遍,抬手按灭阵光。
洞府里的空气像被剑锋削薄。
他冷声对沈妄说:“元婴修士假扮筑基来我凌剑宗刺探消息。是挑衅,不是试探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