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天后,庐州驻地,东跨院。段承望征了间空屋子当工程处,把标满了各种矿位置的地图往桌上一铺。上面用红、蓝、绿三种颜色标注了密密麻麻的圆点,每个圆点旁边都写着地名和矿种。红色——煤矿。蓝色——铁矿。绿色——铜矿。段绍廷、贺永祥、徐书围在桌边。段承望站在凳子上,拿着一根小木棍,指着地图。“爷,这是我从兵工厂那边的地质资料里整理出来的。”“咱们皖系的地盘——徽省、河省东部、鲁省西部——底下全是好东西。”他的木棍点在徽省北部的一个位置。“宿州。这里有一座大煤矿,储量够咱们烧五十年。”木棍移到另一个位置。“安庆。这里有一座铁矿,品位很高,炼出来的钢不比洋人的差。”木棍再移。“蚌埠。铜矿。量不大,但够造子弹壳。”贺永祥凑近看了看,将信将疑。“承望少爷,您怎么知道这些地方有矿?”段承望脸不红心不跳:“我让人勘探过。”“谁勘探的?”这货非常没有眼色的继续追问,“属下怎么没见过这人?”段承望:“……一个路过的老道,我请他喝了顿酒,他画了张图就走了。”贺永祥:“???”老道?认真的吗?段绍廷在旁边听得直翻白眼,却也懒得拆穿,这玩意叫人一勘测便知真假了。“承望,就算底下有矿,”段绍廷敲了敲桌面,“挖矿得有人、有设备、有路。”“设备从沙俄那批工业设备里调,人从当地招。”“路——”段承望在地图上画了几条线,“修三条路。”“第一条,从庐州到宿州煤矿。全长一百二十里,走马车和汽车。”“第二条,从庐州到安庆铁矿。走水路,长江支流直接通,省得修路。”“第三条,从太岳兵工厂到蚌埠铜矿。山路,难修,但必须修。”段绍廷皱眉,有点肉疼。“修路要钱,开矿要钱,设备要钱。皖系刚攒的那点家底——”而且吧,老袁可还在呢,到时候修完路了,会便宜谁可就不一定了!“爷,这钱不用您出。”段承望摆摆手。“用兵工厂以后的利润。”段承望掰着手指头算,“新枪量产之后,旧枪翻新卖出去,一个季度至少能回笼四十万大洋。”“开矿修路的投入,第一个月二十万,之后每个月十万。三个月后矿能出矿,半年后钢厂能量产出钢。”“到时候——煤、铁、铜、钢,全部自给自足。”“不用再花一分钱买洋人的原材料。”徐书在旁边默默算账,抬头道。“前期投入大,但半年后就能回本。一年后,光是卖铁卖钢给其他军阀,又是一笔大收入,这可行。”段绍廷捋着胡须,点了点头。段承望咧嘴一笑。“对了,爷爷,我要建一座化工厂。”段绍廷:“化工厂?造什么?”“火药。”段承望竖起一根手指,“无烟火药。”“咱们有了枪,有了炮,但火药还是买的洋人的。洋人万一断供,咱的枪可就熄火了。”“而且化工厂不光造火药——还能造化肥。”段绍廷:“化肥?”“对。庄稼地里撒了化肥,粮食产量能翻一倍。”“咱们可以给地盘内的老百姓补贴点化肥。”这话一出,屋里瞬间静了。段绍廷端起的茶杯停在半空,贺永祥挠头的动作僵住了,徐书手里的笔也悬着没落下去。三个人六只眼,齐刷刷盯着段承望。那眼神分明在说——你小子什么时候转性了?你坑倭国、坑沙俄、坑德国的时候,眼睛都不带眨的。平日里更是算盘打得比谁都精,跟人握手都恨不得从人手上薅走护手霜。这会儿居然要给老百姓白白补贴化肥?太阳打西边出来了?沉默了好一会儿,徐书放下笔,斟酌了半天措辞,试探着开口。“少爷,这……这老百姓,不就,跟那地里的韭菜似的?一茬割完又一茬。您平日里割得比谁都利索,今儿怎么反倒要往回贴了?”段承望:“……”这话问得,把他也搞得沉默了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茶杯冒热气的声音。良久,段承望才缓缓开口。“……我,当世菩萨来的”众人:“……”你看看他,你听听他说的话。徐书在心里直摇头。就这小子,年纪不大,心黑得能滴墨。天生一副政客坯子,脸厚心黑,嘴上还一套一套的。要不是投胎投得好,摊上个好爷爷,将来准是个割韭菜比谁都狠的军阀头子。就这,还自称好人?段绍廷头号粉丝徐某人如是想。段承望被这几道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,摸了摸鼻子,轻咳一声。“咳——话说回来,给老百姓补贴化肥,也不光是当菩萨。”“老百姓吃饱了饭,才有力气种地,才交得起税,才不闹事。”“地肥了,粮多了,粮价稳了,老百姓兜里有钱了——将来咱们收税,可比收割那些口袋里一个子都没有的穷鬼强多了。”“这叫放长线,钓大鱼。先让韭菜吃饱,才能长出好韭菜。”徐书:“……”不愧是你啊,我的少爷。好家伙,合着绕了一圈,还是在琢磨割韭菜的事,越割越会割了啊。段承望心想,这补贴虽说也是为了收买人心和能更好地割韭菜。但他寻思着——这年头,别的军阀收粮收税,恨不得把老百姓的骨头都榨出油来。他好歹还知道往地里撒把肥料,让韭菜长得壮实点。就冲这一点,他段某人自觉已经比这年头九成九的军阀,都要问心无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