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个月后,宿州。地是选好了,矿也勘探明白了,可还没开工,就撞上了拦路虎。宿州煤矿那片地和周边要建工厂的地,叫泽丘,是当地几家大户的祖产。这几家人在宿州横着走惯了,个个把自己当土皇帝,听说皖系要征地,当场就坐地起价。皖系派去的官员那也是一点都不惯着——直接准备开工。补偿?能给就不错了。还敢狮子大开口?真当他们段系是开善堂的啊!段公是军阀,不是圣父懂不懂?!这消息一放出去,泽丘的地主们炸了锅。赵宅。赵老爷子是宿州数得着的地主,名下良田千亩,泽丘那一带,就属他家占的地最多。更要紧的是——在朝廷里有人。这么多年,宿州地面上,谁见了赵老爷不得客客气气叫一声“赵老”?管家推门进来,低声道。“老爷,皖系的人已经招齐了人手,准备开工。他们给泽丘的地主们,包括咱们家,都发了通知,限期半个月内搬出泽丘。”赵老爷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。“搬出去?”赵老爷把茶碗往桌上一放,“挖煤挖到我赵家祖产上来了?”“还有——”管家压低声音,“泽丘那几位地主老爷,都到门口了,在外面等着见您。”他冷冷道,显然怒气未消。“请他们进来吧。”门帘一掀,七八个地主鱼贯而入,一进门就七嘴八舌地诉起苦来。“赵老,你要给咱们做主啊!”“您是不知道,皖系那帮人,压根没把咱们宿州名流放在眼里啊!”“就甩下几万大洋,就想把咱们祖辈传下来的地买走?打发叫花子呢!”“这怎么可以呢?!”“赵老,我们这些小老百姓怎么样倒无所谓,但您家有权有势,可不能受此欺辱啊!”要不怎么说有50的利润,资本家就敢铤而走险。为了100的利润,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。有300以上的利润,就敢犯任何罪行呢!这不,都敢想着法不责众,搞串联哄抬地价了。太岁头上动土,找死!赵老爷子听完,眯起眼。他其实心里跟明镜似的——泽丘那几万大洋,确实是市价,一分没少给。可他也看得出来,段家对这地,是铁了心要拿。铁了心要拿,那就说明——这地,值的不止这个价。谁会嫌大洋多啊?你越想要,我越要抬。趁你急着要,不趁机狮子大开口,宰你一刀,那我还配叫地主吗?赵老爷子嘻嘻。但这老小子多鸡贼啊!这种人最精了,在事情没成之前,他是绝对不会冲锋陷阵的,免得被收拾。说白了,又当又立,又想拿好处,又不想承担风险。他端着茶,慢悠悠开了口。“几位老弟,你们的难处,我都懂。可这事,咱们得讲究个章法。”“要我说——这价,不能咱们一家一家抬。”“咱得一块抬。”“你想啊,要是只有一家抬价,那段家抓个把柄,说收拾就收拾了。可要是咱们宿州这几户,拧成一股绳,谁都不松口——他段家再横,还能把半个县的地主全抓了不成?”“法不责众。他不敢的。”几个地主眼睛一亮,可随即又犹豫起来。“赵老,话是这么说……可咱这心里,还是发虚啊。”“我听说,段家那位,心眼子小。他要是真恼了,把咱们这几个背后起头的抓了,杀鸡儆猴——那咱们可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,还得把命搭进去啊。”“就是!宿州城外可驻着段系的兵呢!咱们这些手无寸铁的,哪敢跟当兵的硬碰硬?”赵老爷子心里直翻白眼。一群怂货。你们怕段家,我赵某人也怕啊。不过这话可不兴说啊!说了还怎么让你们这帮小可爱帮我赵某人挡枪?他面上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,拍着胸脯道。“你们啊,就是胆子太小。”“我问你们——段家那位,如今是个什么身份?”“那老东西,早就在朝堂上待不下去了,被赶下来,如今不过是个无官无职的闲人!”“一个下野的庶民,带着一帮兵,就想来咱们宿州横着走?他凭什么?”赵某人不要脸地拱火。这群小地主还是有点惜命的,李姓地主担心道。“惹恼了这帮兵匪,咱们不一定能占到便宜啊!这能行吗?”“毕竟民不与官斗啊,”旁边黄姓地主也皱眉说道,“俗话说破家的县令,灭门的知府,我们抬高价格,就怕钱没拿到,人先没了。”赵老爷子:???你死不死的关我鸟事,我赵某人占得到便宜就行!赵老爷子冷哼一声,觉得这小瘪三真是个废物!吓成这样真是没出息!不像他,随时准备把你们扔出去挡枪,怕个蛋啊,嘻嘻。想到这里,赵老爷压低声音,“咱们赵家,在政府里可不是没人。真要闹起来,我赵某人替你们扛着,还能让段家把咱们怎么着了?”这话说得,那是纯粹的胡说八道不打草稿。段绍廷是不在朝堂任职了没错,但人家可是原始股,人脉遍布北洋,更不用说人手上还有军队了。赵家一个地方上的土财主,拿什么跟人家比?这叫越级碰瓷。可这些地主哪懂这个?在他们眼里,土霸主赵家确实有权有势。听到这个承诺,一个个顿时有了底气,连连点头。“赵老,那咱们可就说定了!”“我们听您的!要是段家真动了手,您可千万要出面给我们做主啊!”“放心。”赵老爷拍着胸脯,一脸豪气,“我赵家世代官宦之家,还能说话不算话?”反正死道友不死贫道。这是赵某人的心得。他们无论让他答应什么,他都得说好,真要他出力,他就隐身捡装备,这样,对于赵家而言,成了,抬高的地价,有他一份;输了,被抓被杀的是那帮小地主,他赵某人往人堆里一缩,谁还能把他怎么着?至于段家那边——到时候他滑跪得快一点,照样能撇得干干净净。泽丘的地主们得了赵老爷的“保证”,回去就开始折腾。先是放出风声,说段家要强占良田、赶走佃户;又暗中串联周边村落,说段家一来,大家的地都要保不住。这一招,正中那些百姓的命门。几天的工夫,宿州煤矿工地就乱了套。三天后。宿州煤矿工地门口,围了一大群老百姓。扛着锄头的,拎着扁担的,拖家带口的,黑压压二三百号人,把工地大门堵了个严实。领头的几个嗓门最大,喊得最凶。“段家强占民田!”“不给钱就滚出宿州!”“我们要吃饭!我们要活命!”后面跟着的百姓却是一脸茫然,有的还在交头接耳。“不是说给工钱吗?怎么变成抢地了?”“我也不知道啊……听人说段家要把咱的地都占了,不给钱……”“那咱跟着喊两声,别让当兵的欺负了去。”工地上,有人一冒头,就是臭鸡蛋、烂菜叶招呼。工作人员被堵在里头,压根不敢出门。警察厅的人赶去解围,可人太多,又不敢动枪,不敢打人,一到现场就被围上来的人群一顿胖揍,揍得鼻青脸肿,抱头鼠窜。眼见局面越闹越大,谁也不敢擅自动手。市政厅、警察厅只能把情况一级一级报上去,等着皖系高层的指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