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没人逼你。”周恒把声音放到最软,贴着冰凉的棺壁:“你先别怕,这回没人能再逼你。跟我说说,怎么回事?”棺里那道红影顿了顿。“我死得不明不白,八字都叫人涂了……他们把我装进花轿,抬上喜船,说要把我卖给一个死了的少爷,按着我的头,跟他拜堂。”“我活着,叫人卖了一回。”她声音直颤,“死了,还要再卖一回吗?”周恒鼻子一酸。“那是害你的人干的。”他放缓了声,“沈老爷方才说了,留还是走,全听你的。”棺里静了一下。苏晚上前半步,红袖轻轻覆上棺盖。“你再看看,旁边那口棺。”“这些天,是不是只有他,一直跟你说话?”红影晃了晃,慢慢飘过去,贴在沈明玉那口棺上。“……他总说,对不住,是沈家连累了我。”她声音低下去,“那恶道的符打过来,是他把自己仅剩的一点魂气分给我,替我挡着……挡到最后,他自己都快散了。”“他倒下前,意识清醒了些,说了两个字。”周恒顿了顿,“别拜。”“他到最后,都没想拖累你。”灵堂里,久久没声。再开口时,那声音颤得厉害。“……他叫什么名字?”“沈明玉。”红影扶着棺壁,一点点直起身。就在这时,沈明玉那口棺里,一缕快散尽的魂气,极轻地动了动,像躺在里头的人,隔着棺板,慢慢回握住了她。阿荞的影子一颤。“我不回林家村了。”她轻声说,“黄泉路那么黑,他一个人走,会怕的。”“我想陪他。”“他不孤单,我……也不孤单。”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周恒问。“……阿荞。”消息传进上房,沈老爷红着眼出来,望向灵堂:“那姑娘……愿意陪着明玉?”
“是,老爷,周小道长是这么说的。”传话的下人连忙应。半晌,沈老爷哑着嗓子交代了一句,“合葬。挨着明玉。”“碑上,留姑娘的名字。”他喉结滚了滚,“她不是货……是我沈家,对不住的人。”沈老太太早已泣不成声,抹着泪直点头:“都按姑娘自己的心意办,别委屈了她。”灵堂内。那身叫人强套上的旧红嫁衣,从阿荞身上褪了。苏晚指尖阴气一捻,折出一身淡蓝色的纸裙子,轻轻给她笼上;又蘸了点胭脂点在她唇上,拿起眉笔,浅浅扫了扫眉。阿荞原先叫阴气浸得一脸青白,这一收拾,眉眼慢慢舒展开——鹅蛋脸,尖下巴,眉眼弯弯的,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,怯生生站着,像雨后枝头新开的一朵鲜花。她低头看看身上的新裙子,提着裙角,怯生生转了个圈,嘴角怎么都压不住。端水进来的二猴刚跨过门槛,一抬头,手里的铜盆差点没端住,水洒了一脚都没觉出来。“这、这是方才棺里那位?”他眼睛瞪得溜圆,“咋这么俊!”几个下人探头进来,一个个看直了眼。一个老妈子合起掌,直咂嘴:“造孽哟,这么齐整的姑娘……”周恒也抬眼看了一下,没多想,顺嘴就是一句:“真好看。”话音没落,一道凉飕飕的目光,打旁边扫了过来。苏晚抱着胳膊,红袖一甩,偏过脸,从鼻子里哼出一声:“哼。”周恒一愣,立马回过味,差点咬着舌头,两只小手直摆:“呀,媳妇!我是说你好看,你最好看!我就随口一句,旁人我谁都没多看!”他急得踮起脚,去拽她的袖子。苏晚绷着一张脸,眼角却悄悄弯了。她低头瞧他急得通红的小脸,到底没绷住,红袖在他脑门上轻轻一点。“油嘴滑舌。”
指尖是凉的,话音里,却藏着点笑。她转过身,又替阿荞理了理鬓边的碎发,一遍,又一遍。午后出殡,两口棺并排抬着,天清日朗,没有之前催命的喜歌,也没有铜铃。新碑挨着沈明玉那一块,刻着:林阿荞之墓。落土前,阿荞飘到沈明玉棺前,伸出手。那点魂气从棺里浮上来,一点一点,凑成个小伙子——二十上下,身量修长,一张清瘦的脸,眉眼温温吞吞。不再是那身瘆人的大红喜服,他穿着件半旧青衫,清清爽爽,是个读书郎的模样。只是魂气太淡,边聚边散,风一吹就要没。他朝向阿荞,轻轻低了低头。阿荞笑了,靠过去,虚虚挽住他的胳膊。一个淡蓝裙衫,一个青衫书生,两道影子并肩立着,头挨着头,说不出的般配。“明玉,走吧。”“路黑,我陪你。”小伙子侧过脸,温柔地看了她一眼,唇动了动,“好。”阿荞弯着眼睛点头。坟边,沈老爷被人搀着,腿一软,直直坐了下去,“明玉……好好走,别回头。”沈老太太捂着脸,眼泪从指缝里往外涌,憋着气,不敢哭出声,怕惊着孩子。大壮那么个糙汉子,也别过脸拿袖子蹭眼睛,胳膊上的伤口都忘了疼。二猴抽了抽鼻子,小声问:“小师弟,他们……这是一块儿走了?”“嗯。”周恒也放轻了声,“一块儿,就不害怕了。”苏晚立在他身侧,没说话,红袖却轻轻攥紧了。临走,阿荞回过头,望着苏晚那一袭大红嫁衣,忽然怔住,怯生生地问。“姐姐,你也是……穿着这个走的吗?”苏晚点了点头。“他们也说我是货,说我八字都没了,下辈子投不了胎。”阿荞低下头。“你不是货。”苏晚蹲下身,与她平视,红袖替她理正被风吹乱的鬓发,“你叫林阿荞,你有名有姓。今儿不是卖你,是姐姐送你出门,风风光光的。”阿荞怔怔看着她,忽然轻声问:“那……姐姐你呢?谁送你?”苏晚一顿,没答上来。“会有人送姐姐的。”阿荞转头,看了周恒一眼,“这个小道长,就会。”她挽着身边的青衫影子,并肩往坟前那片温软的白光走。沈明玉走得慢,回头,朝沈老爷的方向,拜了一拜。走到光里,阿荞也回头,朝周恒福了一福。白光一合。散了。两口棺缓缓落土,再没一丝黑气。也是奇了,棺一落土,缠了槐荫镇小半个月的那口阴气,跟着散了个干净。大壮二猴跑遍全镇,把家家户户门板上倒贴的喜字,一张张撕下来。撕到镇尾最后一张,那到了夜里就响的梳头声,彻底停了。水巷安安静静,风过,连个回声都没有。叮!冥婚·喜坟了断,功德100,《五雷正法》心得一缕,结算到账。周恒丹田里那点雷气重新暖了上来。他握了握拳,左手腕的伤口一抽一抽地疼,便换成右手,悄悄攥了攥。人都散了,坟前只剩他和苏晚。苏晚还站着,望着白光散尽的地方,半天没动。周恒绕到她身边,拉起她发凉的手,塞进自己袖筒里,用两只小手把她那只凉手裹住。“这么凉。”他皱着小脸,“怎么捂不热。”苏晚低头看他。周恒仰着脸,“以后你出门,我送。你回来,我等。”“别人有的,你一样不会少。”苏晚身子僵了一下。袖筒里,那只凉手反握住他的小手,握得有点紧。“……傻子。”她别过脸,声音轻得快叫风吹散,“我是鬼,要这些做什么。”“鬼也得有人疼。”周恒理直气壮。苏晚没接话。半晌,袖筒里那只手,又把他攥紧了一分。往回走时,天擦黑,水巷一盏一盏点起了灯。周恒人小腿短,苏晚便用阴气轻轻托着他,走得半点不费劲儿。他仰头看她被灯火映红的侧脸,只觉得这几天担的惊、昨夜拼的命,到这一刻,都值了。“媳妇。”“嗯?”“等回青溪镇,我带你去吃桂花糕。”他认真道,“刚出锅的,热乎的。”苏晚愣了一下。她笑了,大红嫁衣在晚风里轻轻晃。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