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闵方才落座，永嘉清脆的声音便再次响起，带着不依不饶：
“四哥此言差矣！风雅之事不会，岂不正好？？”
她笑吟吟地转向御座，“父皇，母后！！沈嫂嫂既出身将门，想必家学渊源，武艺定然不凡。这琴棋书画看多了也腻味，何不让嫂嫂为大家比划一段武术，也让咱们开开眼界，看看何为巾帼英姿？”
殿内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低笑。
谁都知道，在这等宫廷宴席之上，让一位皇子侧妃如同江湖卖艺般“比划武术”，本身就是一种折辱。
皇后的目光这时才缓缓扫过沈青戈，那眼神平静无波，却带着轻蔑。她放下茶盏，淡淡开口：
“永嘉说得也有趣。沈侧妃，你便依公主所言，展示一二吧，也算是……与众同乐。”
皇后金口一开，便是定论。
永嘉脸上顿时露出笑容，志得意满地望向沈青戈，等待着她的窘迫与难堪。
谢闵闻言，眉头骤然锁紧，目光冷冷扫向永嘉，隐含警告。
他袍袖微动，刚要再次起身将此事揽下，却听身后已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——
“臣妾……献丑了。”
只见，沈青戈来到大殿中央，
向御座方向敛衽一礼：
“陛下，娘娘，宫闱圣地，不敢舞弄刀兵。臣妾愿借东风第一枝，聊表对心意。”
言罢，目光掠过殿外随风摇曳的柳枝，步履轻盈行至殿外，信手折下一段柔韧的新柳，返身立于殿中。
她手持柳枝，如执无形之剑，敛容屏息，周身气息为之一变。
那一瞬间，她身上那股被压抑已久的将门风骨，仿佛冲破了王府侧妃的温婉外壳，悄然流露。
下一瞬，她身形倏动。
柳枝破空，竟带起隐隐风雷之声。
她步履翩跹如蝶，身姿旋转若惊鸿回雪，那柔软的柳条在她手中，时而如游龙矫夭，时而如灵蛇盘舞，将轻盈飘逸与英姿飒爽融于一体。
就在众人目眩神迷之际，她一个炫身的回旋，广袖如云展，柳枝顺势精准地扫过谢闵案前的酒杯。
随即，她身影翻飞，手腕疾转，沾酒的柳梢在地面的金砖上划过流畅的轨迹，酒渍淋漓，映着烛光，宛若墨笔书写。
待她最后一个动作定格，身形如鹤归林般静立，方才舞动之处，酒渍未干，四个酣畅淋漓、骨力遒劲的大字赫然呈现于众人眼前——
【天佑大昭】
霎时！殿内先是一片死寂。
随即，不知是谁率先喝了一声彩，满座王公贵胄仿佛骤然惊醒，雷鸣般的掌声轰然而起。
御座之上，一直神色威严的皇上竟抚掌大笑，连声道：“好！好一个‘天佑大昭’！虎父无犬女啊！！！”
皇后则微微颔首，和太子妃如雪对视一瞬，转头看向沈青戈的目光里，多了一分警惕。
永嘉公主脸上的得意与讥诮早已僵住，转而化为一丝难以置信的煞白。
席间众人无不面露惊异，继而化为由衷的赞叹。
而谢闵，他深邃的目光落在场中央那个手持柳枝、宠辱不惊的女子身上。
又缓缓扫过地上那四个意气纵横的大字，眼中情绪深沉难辨。
“四弟，好福气啊…”三皇子谢臻低声笑道，随即长身而起，击掌赞叹：
“妙极！以柳为剑，以酒为墨，刚柔并济，意蕴非凡！弟妹此番英姿，当真是——风华绝代，不让须眉！”
谢臻这话语瞬间点燃了殿内气氛，赞叹之声更是不绝于耳。
沈青戈在一片瞩目的目光中，从容抱拳，正欲告退。
“好！好啊！朕今日高兴！”御座上的皇帝显然龙心大悦，抚掌便道：“来人，赏……”
然而，“赏”字后面的内容尚未出口，便被身侧皇后的眼神悄然截断。
皇帝话音微顿，竟真的就此收声，只端起酒杯，若无其事地啜饮了一口。
皇后雍容的目光缓缓转向殿中的沈青戈，唇角噙着一抹得体却不见温度的浅笑，接过了话头，
“陛下与本宫，甚为欣慰。来人，赏沈侧妃——三杯上好的‘琼华露’，以酬方才献艺之劳。”
“琼华露”三字一出，席间些许知情的宗室老臣面色微变。
此酒性极烈，后劲绵长，宫中素有“三杯倒”之称。
这赏赐，分明是明奖暗罚。
表面是恩荣，内里却更像是另一种形式的责罚——
谢闵握着酒杯的指节便微微一紧，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。
他如何不知此酒性烈，但他此刻更不能动——皇后此举，分明是因他方才起身维护，刻意敲打。
他若再开口，只会将沈青戈置于更难的境地。
正当他心念电转之际，身旁的谢臻却已抢先一步，挂着那副惯常的玩世不恭起身，笑道：
“母后厚爱，只是这‘琼华露’性如烈火，后劲绵长，只怕弟妹身子单薄，消受不起这般厚赏啊。”
“三哥！还轮不到你心疼吧？”永嘉岂会放过这落井下石的好机会，“母后和父皇的赏赐是天大的恩荣，旁人求都求不来呢。沈嫂嫂方才英姿飒爽，想必酒量也非同一般，定能领受母后美意。”
这话将谢臻的后半句彻底堵了回去，
也将沈青戈架在了必须喝的位置上。
所有的目光再次汇聚于一身。
只见沈青戈面容沉静，她上前一步，向着御座深深一礼：“臣妾，谢陛下、娘娘赏赐。”
她伸出双手，从内侍捧着的托盘上，稳稳取过第一杯酒。
指尖平稳，不见丝毫颤抖。
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，她仰首，喉间微动，一饮而尽。
酒液灼喉，她却连眉梢都未动一下。
放下空杯，取第二杯，再次仰首饮尽，动作流畅，不带半分迟疑。
待到第三杯时，席间众人已静得没有一丝声音。
她端起最后一杯，目光清明，依旧稳稳送入口中。
三杯饮毕，她将空杯轻轻放回托盘，再次行礼。
姿态依旧从容，唯有那白玉般的脸颊上，迅速漫开一层胭脂色的红晕，为她平添了几分平日没有的秾丽。
但她眼神清亮，身形笔直，不见半分醉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