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闵终于缓缓侧首,余光扫过沈青戈微垂的眉眼:“那本王就替侧妃多谢三哥谬赞了。”
他目光转向谢臻时骤然转冷:“三哥若是羡慕,不妨早日成家。正好今日皇祖母兴致不错,待会儿本王便去请她老人家为三皇兄择一门好亲事,了却皇兄的夙愿!”
说罢转身便走,沈青戈快步跟上他的脚步。
“四弟!”谢臻慌忙合起折扇,疾步追上,“不过几句玩笑话,何必惊动皇祖母?”
谢闵脚步微顿,冷眼道:“三哥方才不是说得尽兴?”
“是为兄失言了。”他执扇施礼时,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沈青戈发间珠钗,“皇祖母前几日身体欠佳,就不要叨扰了,为兄改日定当亲自登门赔罪。”
谢闵冷冷扫了他一眼,并未接话,只将沈青戈往身侧带了带。
转身离去时步履生风,将谢臻含笑的目光彻底隔绝在身后。
穿过月洞门,行至走廊深处,沈青戈才轻声开口:“王爷何必与三殿下......”
“你以为他当真在说笑?”谢闵倏地停步,“他今日句句都在试探底线。夸你发簪是假,折我威风是真。”
他忽然看向她头上的珠穗,声音轻柔下来:“本王这般动怒,也是在替你讨回公道。”
沈青戈仰面迎上他的视线,露出一丝不解,“那永嘉公主今日当众折辱臣妾,难道就不是在折损王爷颜面?怎不见王爷动怒...”
谢闵身形蓦地一滞,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。
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眸中,第一次出现了瞬间凝滞。
他倏然转身,“宫宴将至,莫误了时辰。”
这话说得极快,几乎带着仓促的意味。
而后,便大步流星向前走去,步伐快得让沈青戈需要小跑才能跟上。
谢闵说不清心头那团无名火从何而起。
分明永嘉公主的折辱更甚,可当三皇兄那句“想娶这般气度的王妃”说出口时,他竟险些失了风度。
他说不清为何独独对这句话如此在意,——那感觉像是自己的领地被人窥探。这陌生的情绪让他心惊!不该这样的…
不过是个侧妃而已...
他强迫自己压下心头翻涌的异样,越发加快了脚步,将那道纤瘦的身影彻底甩在身后。
……
金殿内烛火通明,御座之下两排紫檀案几依次排开,皇子亲王们携家眷分坐两侧。
沈青戈踏入大殿时,谢闵已经落座。
她缓步走近,目光悄然掠过全场——但见已有正妃的皇子亲王身侧,皆端坐着明媒正娶的王妃,而如她一般的侧妃和侍妾都在后排落座。
她脚步不由微滞,看向谢闵——他正与旁边的宾客寒暄,并未留意她的迟疑。
她最终安静地坐在了谢闵身后的位置。端庄落座。
几乎是立刻,周遭便响起了细碎的私语。
几位打扮华贵的宗室女眷以团扇掩面,目光在她与那个空位间流转,唇角噙着讥诮。
“到底是上不了台面!”
沈青戈心中清明,谢闵是唯一先纳侧妃、未立正妃的皇子。此刻他身旁空置,身后却坐着一位她,这情境本身就已是一句无声的嘲讽。
谢臻此时也赶到落座在谢闵身侧,见状挑眉笑道:“四弟,怎让弟妹坐到后面去了?”
谢闵执杯的手微微一顿,这才回首看了她一眼。
沈青戈端正跪坐,垂眸浅笑:“回三殿下,臣妾出身将门,少经这般场合,很多规矩不懂。坐在后面,反倒自在些。”
她的声音清亮,不卑不亢。
谢闵深深看她一眼,终是转回身去,未发一言。
皇帝皇后落座,众人行礼之后,宫宴开始。沈青戈安静地坐在后方,却能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。
那些目光里有怜悯,有讥诮,也有打量。
酒至半酣,皇上皇后兴致渐浓,宦官高唱献艺伊始。
丝竹声动,早有准备的嫔妃与公主们轮番上前。
有宫娥抚琴,一曲《春江花月夜》如清泉流淌;
有公主起舞,云袖翩跹似惊鸿照影。
太子妃亦不遑多让,一幅当场挥毫的墨宝,笔走龙蛇,尽显端庄才情,引得帝后连连颔首。
皇后站起来,“如雪这写得好啊!!来人,赏东珠!”
众人皆竖起拇指!
永嘉公主这时自告奋勇,她嫣然一笑,立于殿中,一曲清歌婉转亮丽,声似莺啼,顾盼生辉。
满座皆露赞赏之色,兴致盎然。
皇上也开口赏了上好的织锦。
永嘉却未即归座,目光流转,忽地落在后排那抹始终安静的身影上。
她唇角勾起一抹天真又狡黠的笑意,向着御座方向盈盈一拜,声音清脆:
“父皇,母后,方才诸位姐姐,嫂嫂皆展所长,可谓百花齐放。儿臣忽而想起,四哥府上新娶的侧妃嫂嫂,听闻乃是将门之后,想必……亦有非凡之处?不知今日,可否有幸请沈嫂嫂一同,为宴饮助兴呢?”
此话一出,席间细微的私语声霎时一静。
所有目光,或好奇,或玩味,皆齐刷刷地投向那一直隐在谢闵身后的沈青戈。
沈青戈指尖微蜷,刚欲起身回话,一道身影却先她而起。
正是谢闵。
他执杯离席,向御座方向微一躬身,“父皇,母后。本王侧妃出身将门,自幼习的是兵法骑射,于风雅一道确非所长。儿臣恐她仓促献丑,反扰了诸位雅兴。此乃儿臣思虑不周之过,自罚一杯,代为赔罪。”
说罢,他举杯示意,随即一饮而尽。
此举看似维护,却也在她身上烙下了一个鲜明的印记——“不通风雅”。
他话音刚落,席间那短暂的寂静瞬间被更汹涌的窃窃私语打破。
那些嘲讽虽刻意压低,却字句清晰地钻进沈青戈的耳中。
“五品将门出来的,只会舞刀弄枪,终究缺了些闺秀气质……”
“四殿下也是难做,这般场合,确实上不得台面。”
“听闻沈家早年本就是寒门行伍出身,能教出什么……”
沈青戈端庄跪坐的身影,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孤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