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沈青戈,”他唤她的名字,尾音拉长,他真的醉了。
“有时我倒真羡慕你,生在寻常人家。”
沈青戈闻言,唇角浮起一抹苦笑:“臣妾却觉得,位高权重如王爷,才能护住所珍视的一切。像我们这般门户,在京城里如履薄冰,连安稳度日都需仰人鼻息。”
谢闵沉默地饮了一口酒。皮囊里的烧春已下去大半,但他的目光却比方才更清明了几分。
他忽然问,“往后……你有何打算?”
沈青戈低下头。这个问题她并非没有想过,只是从未与人言说。
“待我弟弟在朝中站稳脚跟,能独立撑起沈家门楣时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臣妾便求王爷一封和离书。”
夜风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。
“若此时离开,沈家必遭落井下石。但若等到那时,弟弟已有俸禄养家,我也能带着母亲做些营生。”
她抬起头,望向远处京城的点点灯火,“天下之大,总有安身之处。臣妾有力气,也懂些账目,总不至于饿死。”
当“和离”二字说出口时,谢闵揽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。
他没有回应她的话,只是侧过脸,望向沉沉夜色。
“过来些。”他忽然道,嗓音比方才更低。
沈青戈一怔,尚未反应,便觉腕上一紧——谢闵已伸手将她轻轻带近。
她猝不及防,跌坐在他两腿间那块微凉的石上,后背霎时贴上一片冰凉的胸膛。
他自她身后环过手臂,将人圈在怀中,下颌几乎抵上她的发顶。
“山顶风大,”他的声音落在她耳畔,“本王有些冷。”
沈青戈浑身僵住,一动不敢动。
他的怀抱比她想象中更坚实,隔着衣衫传来属于男性的沉稳心跳。
她无措垂下的手,指尖不经意触到他环在她身前的手背——果真一片冰凉。
他是真的冷。
沈青戈忽然想起谢闵体内的寒毒。
她心下一软,悄悄调整了坐姿,不露痕迹地往后靠了靠,让两人的距离更近了些。
她知道谢闵此刻醉了,否则以他素日冷清的性子,断不会如此。
而她自己……或许也有些醉了吧,不然心跳为何这般急促。
“你怎么这般暖和……”谢闵的声音低低响在她颈侧,温热的气息拂过肌肤,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。
“臣妾自小体热,”她轻声应道,试着让语气轻松些,“我娘冬日里给我做的厚棉袄,我总穿不住。她气得跺脚,最后塞给弟弟,他又嫌弃是红缎面的……”说起旧事,她嘴角不自觉泛起笑意。
“所以我说……”谢闵的声音沉了沉,“羡慕你们寻常人家的亲情。”
这话让沈青戈想起他上次说起有人刺杀他的事。
她犹豫片刻,还是轻声问道:“王爷,真的有人……要害你吗?……你又不是太子…你的皇兄们为何要害你?”
身后的人明显顿住了。
长久的沉默在夜色中蔓延,久到沈青戈以为自己失言,正想转开话题时,谢闵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得可怕:
“大昭四位皇子。大哥谢俞,确有谋逆之心。他生母原为皇后,后父皇立我母妃为后,他被褫夺太子之位,远调戍边,现在也没了下落。”
他顿了顿,“我不惧他。但我也不会杀他,他也是个可怜人。”
“三皇兄……虽非一母所出,却与我一同长大。他看似浪荡不羁,实则武功谋略皆深藏不露。”
谢闵的声音里的酒气很浓,“至于他究竟作何想……我看不分明。”
沈青戈轻轻侧首:“那太子殿下……”
“太子,是我一母同胞的兄长。”谢闵的声音陡然低沉,“可他也对我……处处提防。”
“为何?”沈青戈下意识回头,额角不经意擦过他的下颌。
“我也曾问过自己。”谢闵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,“若父皇安心让他继位,我本愿死心辅佐。可如今……父皇将举国兵权尽付于我。”
他极轻地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却没有半分暖意:
“你说,如今最想我死的……会是谁?”
沈青戈感到他胸膛细微的震颤。她深吸一口气,“王爷……若不要这兵权呢?”
谢闵沉默良久,忽然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。
她的掌心因常年习武带着薄茧,手指却纤长柔软,在他冰凉的掌中显得格外温热。
他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指节,像是借此汲取一点暖意。
“我接下兵权……”他的声音低哑下去,“是想着……在我手中,至少能少死些无辜百姓。”
沈青戈想起燕峥曾说过的往事——谢闵曾违抗军令,执意护送百姓撤离险境。
她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,她知道此时他是无意识的。轻声说:“兵权在王爷手中,是黎民之幸。”
谢闵忽然顿住了。他收紧手指,将她的手牢牢攥在掌心,力道大得让她微微蹙眉。
夜风穿过崖畔,她听见身后他的呼吸变得沉重而紊乱。
许久,她感到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她肩颈处,随即被夜风迅速吹凉。
他的声音哽咽在喉头,“我护不住……我谁都护不住……”
沈青戈浑身一僵。她想要转头,却被他轻轻按住了肩膀。
她反手握住他冰冷的手指,那指尖的凉意直透心底。
她慢慢收紧掌心,试图传递一点温度。
“正因为王爷的仁心,才会这般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若您也像旁人那般只知争权夺势,便不会如此痛苦了。”
谢闵的呼吸在她颈后滞了滞,许久,才极轻地开口,
“……我有时会想……若有一日我执掌这江山……”
他说得很慢,“定要让百姓能安居,将士能归田。不兴无谓之战,不贪邻国之土……让边境的孩童,不再在废墟里找吃食。”
这些话轻得像梦呓。
沈青戈心头震颤。她从未听过有人将“称帝”说得这般……不像野心,倒像是一种沉重的愿景。
她知道这些话不该说,不能记,明日酒醒后应当统统忘掉。
可她还是握紧了他的手,轻声应道:
“王爷……真有一日…臣妾愿意做您城中第一个子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