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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驾入宫门时，暮色初临。
沈青戈换了一身艾绿色暗花绫宫装，外罩同色素纱长衫，发髻挽得低而简洁，只簪一支简单的如意发簪。
这样打扮，颜色沉静，样式简单，在宫宴中绝不惹眼，却因剪裁合度、料子垂顺，自有一份含蓄的得体，恰好收敛了她身上的锋芒。
她步出房门时，候在廊下的谢闵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。
他素知她不喜繁复，却未料如此简素的装扮竟如此契合她的气质——柔而不弱，自有风骨。
……
她跟在谢闵身后半步，踏入设宴的大殿。
殿内灯火通明，御香清雅，皇上皇后已端坐于上首御座。
左下首坐着太子谢尧与太子妃如雪。
太子相貌与谢闵有三分相似，眉眼间带着温和笑意；太子妃则含笑端坐，姿态无可挑剔。
两人刚行至殿中欲行礼，一个鹅黄身影便从皇后座旁雀跃而起，直扑过来。
“四哥！四嫂嫂！你们可算来了！”
永嘉公主一把挽住沈青戈的手臂，声音清脆欢快，瞬间打破了殿内安静的氛围。
“父皇，母后！昨日在西市，就是四嫂嫂与我并肩，一箭劈开了那外族人的箭，可给我们大昭长脸了！”
她语速极快，兴致高昂，不容旁人打断，便绘声绘色地讲述起来。
待说到精彩处，她甚至松开沈青戈，纤纤玉手比划起拉弓引弦的姿态，眸中光彩熠熠，将昨日那惊险一幕说得活灵活现。
沈青戈只能微垂眼帘，做出恭顺羞怯模样，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更紧。
“父皇，母后，要我说呀，”永嘉犹自未觉，亲昵地倚着沈青戈，嗓音娇憨，“嫂嫂箭术精准，但气力稍欠；我呢，空有一把力气，准头却不足。我俩这般互补，才叫‘珠联璧合’呢！”
皇帝闻言，抚须一笑，温言道：“永嘉说得是。箭术倒是其次，难得的是这份遇强不怯、沉着应对的胆识，与同侪携手、互补长短的胸襟。”他目光掠过永嘉和沈青戈。
然而，当他目光转向身侧的皇后时，那笑容却微微一顿，不敢再抬头。
皇后并未应和皇帝的笑容。
她端庄地端起面前的粉彩茶盏，垂眸啜饮一口，方才抬首，目光平静地落在永嘉身上：
“永嘉，宫廷之上，礼不可废。你口中这‘嫂嫂’二字，叫得欠妥。”
永嘉一愣，眨了眨眼：“不叫嫂嫂……那叫什么？”
皇后的视线轻飘飘地掠过垂首恭立的沈青戈，随即落向一旁始终含笑静坐的太子妃如雪，语调拉长：“如雪是太子的正妃，是你的长嫂，这‘嫂嫂’之称，名正言顺。”
她顿了顿，目光重新回到永嘉脸上，语气依旧平稳，却让殿内温度似乎降了几分，
“沈氏是你四皇兄府内侧妃，终究是侧室。待你四皇兄日后迎了正妃入门，你这般称呼，岂非乱了尊卑辈分？”
话音落下，殿内有一刹那极其细微的凝滞。
灯火煌煌，映着众人神色各异的脸。
太子妃如雪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，只是眼睫轻轻扫过沈青戈时，带着轻蔑。太子谢尧面上则温和未改。
谢闵站在那里，没有抬眼，也没有说话。
“你就直接唤她‘沈侧妃’便是。”
皇后的声音再度传来，温和依旧，“既清楚，又合规矩。”
“沈侧妃……可是……”永嘉眉头微蹙，还想争辩…
“公主。”沈青戈及时拦住她。
“皇后娘娘所言甚是。礼不可废，您唤臣妾‘沈侧妃’，本就是应当的。”话语里没有半分委屈或勉强。
永嘉到了嘴边的话被堵了回去。她张了张嘴，最终只是小声地、规规矩矩地唤了一声：“……沈侧妃。”
这一声，瞬间失了亲昵。
沈青戈从容地微微屈膝，向永嘉行了一个标准的侧妃见礼，姿态柔顺婉约，无可挑剔。
谢闵自始至终未曾转头，亦未置一词。他没抬头看皇后，也没看沈青戈。
只是那下颌线，在灯火映照下，似乎比方才更加清晰冷硬了一分。
而殿外，内侍悠长的唱喏声已隐约传来：
“乌兰部使——觐见！”
声浪未歇，谢闵已转身，引着沈青戈向为他们设好的席位走去。
那是靠近御阶右下首的位置，正对着太子和太子妃。
沈青戈垂眸跟上，行至案前，习惯性地便要向侧后方的座位走去——
然而，她脚步刚移，袖口便传来一道轻微却不容置疑的力道。
谢闵抬头，冲她点了一下头，示意她坐下。
沈青戈心头一跳。这不合规矩。侧妃与亲王并排同坐，于宫宴礼制而言，是明显的逾矩。
可谢闵的目光平静无波，深邃的眼底没有丝毫犹疑，沉着笃定！
只一瞬的迟疑，沈青戈便敛去眼中波澜，顺从地在他身侧的那个位置坐了下来。
脊背挺直，双手拢于膝上，面上平静无波。
她听他的！
坐在上首的皇后，几乎在沈青戈坐下的同时便看了过来。
她的眉头微微地蹙起，唇瓣微动，显然准备开口纠正这不合礼数的座次安排——侧妃岂能与亲王并坐？这成何体统！
然而，就在皇后将要出声的刹那——
殿门处光影大动，一行人昂然而入。
以乌兰·赫哲为首的乌兰使团，昂首阔步踏入殿中。
沈青戈抬头望去，正是昨日西市与沈青戈箭锋相对的外族男女。
男子靛蓝锦袍上的金鹰在灯火下熠熠生辉，锐利的目光如昨日般充满力量感，其妹一袭火红骑装，明艳逼人，眼神更是毫无拘束地扫视全场。
当她的目光掠过御阶之下，与端坐于谢闵身侧的沈青戈相遇时，那双明亮的眸子瞬间睁大，清晰地闪过一丝惊愕，旋即，被一种更浓烈兴致的火焰所取代。
她甚至轻轻用臂肘碰了碰身前的兄长。
乌兰·赫哲顺着妹妹的示意看去，目光落在沈青戈身上，又扫过她身侧面无表情的谢闵，深邃的眼眸微微一眯，唇角似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乌兰使臣，已然就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