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戈静静听着,手中的汤匙缓缓搅动着汤羹,眼神却一点点沉静下去。
她等他一股脑说完,气息稍平,才将一碗热汤推到他面前。
“喝口汤,暖暖身子。”她的声音平稳,“事情既已发生,急怒无用。阿姐知道了。”
“阿姐!”沈澜星忽然伸出手,摊开在她面前。掌心此刻通红一片,布满新旧交错的血泡与厚茧,好几处裂开了细小的口子。
“我不是吃不了苦!你看……我知道爹爹不在了,我得争气,想让娘往后过上好日子。我每日天不亮就起身练功,弓马枪棒,从没懈怠过一日。”
他声音哽咽,却执拗地望着她:“阿姐,我不是吹嘘,在武选司这一批里,无论文考武试,我的成绩都排在前头。他们几个整日游手好闲、拉帮结派,凭什么用这种下作手段!若是因为这就被淘汰,我……我不服!”
沈青戈的目光落在那双伤痕累累的手上,心口像被细针蓦地刺了一下。
她伸出自己的手,轻轻覆上弟弟滚烫的掌心。
少年那眉宇间与父亲极为相似的倔强,让她心疼不已。
她比谁都清楚,那些人敢如此肆无忌惮,何尝不是掂量过她这个“侧妃”在王府的分量?
一个并不得宠、无所依傍的侧妃,她的弟弟,自然成了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。
可是,澜星这般努力,这般赤诚,不该被如此欺侮。
“手伸过来。”她低声说,转身示意小玉取来伤药与干净的棉布。
灯火下,她垂着眼,动作轻柔而专注地为他清理那些伤口,涂抹药膏。
“阿姐知道你的本事,也信你的话。”她包扎好最后一道伤口,才抬起眼,“这事不会就这么算了。武选司也并非铁板一块,自有公道可言。你且安心,阿姐不会让你白白受委屈。”
她语气平和,表面上安抚弟弟,内心却也不知该如何破局。
“你且安心回去,不必与人争一时口舌。武选司看重的是真本事,也未必全是他们说了算。”她拍了拍弟弟的手背,“姐姐自有打算。”
沈澜星情绪稍平,又用了些饭食,脸色才缓过来。
送他出府时,夜风已带上凉意。
沈青戈细心替他拢了拢衣领,正欲再嘱咐两句,却在转过回廊时,迎面遇上了刚从书房出来的谢闵。
灯火幽微,他正负手立于廊下。
沈澜星眼睛一亮,如同见了救星,脱口便唤:“姐夫……”!
沈青戈急忙拽住他,不着痕迹地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,上前半步,温声截住了他的话头:“王爷。”
她向谢闵端正行礼。
沈澜星这才反应过来,忙跟着行礼,嘴里憋屈了许久的求助,在对上阿姐隐有告诫的眼神后,又咽了回去。
沈青戈已转向弟弟,语气如常:“澜星,天色不早,先回去吧。王爷公务繁忙,莫要打扰。”
她甚至没有给谢闵开口的机会,也无心去探究他此刻是何神色。
沈青戈示意一旁侍从送沈澜星出府,看着弟弟一步三回头地走远,这才重新转向谢闵所在的方向,规规矩矩地再次福了一礼,声音平缓无波:“妾身告退。”
说罢,未等他回应,便转身沿着来时路,径直向自己院落走去。
步子稳而轻快,背影挺直。自始至终,她都没抬起头看他…
廊下,谢闵仍立在原地。沉默地望着她身影消失的方向,直到消失。
……
南院夜深,露气渐重。
沈青戈手中的剑一遍遍挥出,划开凝滞的夜气,卷起地上零落的枯叶。
动作机械地重复,仿佛不知疲倦,却失了往日那份收放自如的轻灵。
不知过了多久,她一个旋身刺出,力道却骤然脱了控制。
剑锋没有收回,反而随着她前倾的势头,“铿”的一声闷响,深深扎进了泥地里。
剑身微颤,嗡鸣低回。
她维持着半跪的姿势,一只手仍握在剑柄上,垂着头,胸口剧烈地起伏。
院中忽然静得可怕,只剩下她自己压抑的喘息声。
然后,一滴水珠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,砸在她紧握剑柄的手背上。
紧接着,又是一滴。泪水无声地涌出,顺着脸颊滑落。
方才在澜星面前,她始终撑着那份冷静克制,把所有情绪都压成平稳的言语。
此刻四下无人,她才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。
她咬住嘴唇,没有发出一点声音,只有肩膀难以抑制地微微发抖。
她不知道,不远处的树影下,谢闵已立了许久。
……
沈青戈一夜未眠,她独自坐在屋内,面前摊着妆匣。
她将谢闵这些日子送来的银锭一块块取出,在桌上一字排开。
这些是王府侧妃的例行份例,她除了去了两次集市花了一些,其余一直收着没动。
心里翻来覆去只有弟弟那双通红的眼睛和满是伤痕的手。
曼娘已悄悄打听过了,武选司里说话管用的,是个姓赵的管事。此人有些门路,也有些……不那么清白的风声。
她垂眼数着银子。最后凑齐了一百两。
不多,但已是她眼下能拿出的全部。
再多,就得动谢闵赏的首饰了,那些难免引人注意。
这一百两,不过是投石问路。能否敲开那扇门,门后是人是鬼,都是未知。
她将银子仔细裹进一只普通的青布包袱,系紧。
窗纸外透进灰白的光,她换上一身颜色素净的衣裳,摘了显眼的饰物。
为了澜星,这一步无论如何也得走。
自始至终,她都没想过去向谢闵开口——他近来的刻意疏远,让她清醒地知道了自己的身份。
而她更不愿看到,除了那层侧妃名分,与他之间只剩下这等现实而难堪的索求。
……
沈青戈独自来到武选司衙门外。
那一片官衙建筑灰扑扑的,她没有靠近正门,只在不远处的街角静静站着。
她在那里徘徊了很久。看着身着各式官服、劲装的人进出,她的目光迅速扫过,又失望地垂下。
她不知那位赵管事是何模样,只能凭着直觉,留意那些看起来有些权势、步履从容的官吏。
“侧妃娘娘?”
一道声音自身侧不远处响起!
沈青戈闻声回头,只见一道挺拔熟悉的身影,不知何时已走近。——是燕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