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峥身后还跟着两名年轻属官,他朝他们略一摆手,那两人便默契地退开几步等候。
他转向沈青戈:“此处并非闲逛之地。侧妃娘娘为何独自在此?”
沈青戈垂下眼帘,避开他的视线,“只是……路过,想看看衙门气象。”
这话说得勉强,连她自己都知道破绽明显。
随后补充道,“我弟弟澜星在这里受训,想着没准能看上一眼。”
燕峥闻言,点了点头。
“燕某来此处理些公务,”他自然地接话,目光扫过武选司高大的门楣,又落回她身上,
“没想到娘娘舍弟也在此处受训。既已到了门口,侧妃娘娘可要随燕某进去稍坐,或许……也能远远看上一眼操练情形?”
沈青戈心下一动,抬起眼。这简直是柳暗花明。
与其在门外无望苦等那个不知何时出现的赵管事,不如趁此机会,光明正大地随燕峥进去。
他是谢闵信任的手下,在军中亦有声望,有他引着,行事说话都方便许多,或许……事情能有转圜。
“如此……”她指尖微微松开紧攥的包袱,面上露出一丝浅笑,“会不会太麻烦大人?”
“举手之劳。”燕峥侧身示意,“侧妃娘娘,请。”
沈青戈颔首,步履从容地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,随着他朝武选司大门走去。
门前的守卫见是燕峥,并未阻拦,恭敬地让开了道路。
沈青戈随着燕峥踏入武选司校场,嘈杂的操练声扑面而来。
她的目光急切地在操场上寻找,几乎一眼就锁定了那个熟悉的人——沈澜星正在队列中练习弓步刺枪,动作标准有力。
几乎同时,沈澜星也看见了他们。
他动作明显一顿,眼中瞬间迸发出光亮,张口就要唤出声。
沈青戈心头一紧,目光与他短暂相接,轻轻地摇了摇头。
沈澜星怔了怔,生生将到了嘴边的“阿姐”咽了回去,垂下眼,继续手中的动作,只是那背脊挺得更直了些。
这时,一位约莫五十岁上下、穿着深青色管事服制的男子快步迎了上来,面上堆着笑意,对着燕峥连连拱手:“燕大人今日怎么得空亲自过来?有失远迎,有失远迎!”
从他与燕峥的交谈中,沈青戈立刻确认,此人应该就是她要找的赵管事。
她静静立在燕峥侧后方半步,垂眸敛目。
燕峥神色如常,略一颔首,侧身介绍道:“这位是四王爷府上侧妃娘娘,随我办事路过。稍后便一同回府。”
赵管事闻言,目光飞快扫过沈青戈,脸上的笑容更深,腰也弯得更低了些:“原来是侧妃娘娘,小的眼拙,娘娘勿怪。”
看到沈青戈的肃静打扮,赵管事心中明了,确是个不得宠的侧妃!
燕峥不再寒暄,直接道:“此次大考的成绩名录,拿来我看。”
“是,是,早已备好。”赵管事忙不迭地从身旁随从手中取过一本簿册,双手奉上。
燕峥接过,指尖翻动纸页。
校场上操练未停,但他的存在仿佛一块磁石,吸引着不少人的视线。
片刻,燕峥的手指在其中几行上点了点,“李束,王焕,孙立……还有张肖,出列。”
被点到名字的几人依次高声应“到”,大步从各自队列中跑出,在场边整齐列队。
燕峥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几个出列的青年,又掠过他们身后那些好奇的视线。
“李束,王焕,孙立,张肖……”他逐个念出名字,声音清晰地压过了校场上零星的操练声,“弓马娴熟,考评优异,不错。”
几名被点名的青年挺直了腰板,脸上却不自觉地流露出些骄傲。
燕峥将手中名录合上,“武选司乃为朝廷遴选将才之地,四王爷看过近期的考评,对其中翘楚甚是欣慰。如今北疆军情日紧,正是用人之际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几人瞬间煞白的脸上,“王爷的意思,此次大考前列者,当择优拔擢,随军前往北疆历练。真刀真枪,方是男儿立业之所。”
“北……北疆?”那个叫李束的脱口而出,声音都变了调。
几人面面相觑,眼中尽是惊惶。他们不约而同地,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旁边的赵管事。
赵管事此刻已是额角渗出冷汗。
他急忙上前半步,压低声音,语速极快地对燕峥道:“大人明鉴!这……这几个孩子,家世都……都颇为特殊。”
“李束乃是户部李尚书之侄,王焕是王侍郎的独子,孙立的姑夫是周御使,张肖家更是……更是江南织造张家的心头肉。他们家中长辈,皆是望其在此安稳历练,日后在京中谋个前程,这北疆苦寒凶险之地,实在……实在不是他们该去的地方啊!若是出了半点差池,下官、下官实在担待不起!”
他一边说,一边用袖子拭着额角的汗,脸上的笑容早已维持不住。
燕峥静静地听他说完,脸上并无波澜。
他转回身,目光重新投向众人。
沉默片刻,才开口,
“四王爷,是皇后嫡子,天潢贵胄。”
他顿了顿,每个字都说得极慢,极重:
“他十五岁便自请戍边,冲锋陷阵,出生入死。他身上落下的伤疤,比你们在武选司赢得的彩头,只多不少。”
校场之上,鸦雀无声。连远处的操练似乎都停滞了一瞬。
燕峥看着那几个呆若木鸡的青年,又转而面向赵管事:“王爷要的是能打仗、敢拼命的人才,不是镀了金的摆设。此事,乃王爷亲口所嘱。赵管事有异议?”
赵管事双腿一软,差点站立不住,连连摆手:“不敢,不敢!下官……下官绝非此意!王爷深谋远虑,历练英才,实乃……实乃朝廷之福!下官定当……定当全力配合!”
他现在也顾不得得罪那些权贵了。再不敢看那几个面如死灰的“英才”,只恨不能立刻将此事撇清。
李束几人面面相觑。
巨大的恐惧压垮了他们最后一丝体面。
也不知是谁先带的头,只听“扑通”几声,那四人竟先后瘫跪在地,再也顾不得什么颜面家世,朝着燕峥的方向连连叩首,
“燕大人饶命!我们成绩是假的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