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们……我们成绩没那么好！都是……都是虚报的！”
李束涕泪横流，指向一旁面无人色的赵管事：“是他！是赵管事收了我们家中钱财，答应在考评上予以关照，将我们的名字提到前列！我连弓都拉不稳，怎么可能是优异！”
王焕也抢着哭喊：“对对！那些骑射成绩，都是找人代考的！”
孙立和张肖更是磕头如捣蒜，语无伦次地将往日如何贿赂、赵管事如何许诺、又如何设计排挤真正有才之士的行径抖落了个干净。
生怕说慢半分，那北疆的调令就真落到自己头上。
校场之上，所有人都惊呆了。
赵管事站在那里，如泥塑木雕，脸上惨白如纸，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。
他嘴唇哆嗦着，看着那几个将他彻底出卖的纨绔，又望向面色冷峻如铁的燕峥，喉头咯咯作响，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燕峥不再看瘫软在地的几人，目光转向面如死灰的赵管事。
“赵管事，”他声音不高，却让赵管事浑身一颤，“此事，须得细细查问。来人——”
两名随他而来的军士立即上前，一左一右架住了赵管事的胳膊。赵管事腿脚发软，几乎是被拖着离场。
校场上安静下来。所有受训的青年都屏息望着前方。
燕峥转向他们，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。
“武选司设立，是为军部输送真才实学、敢战能战之人，非是纨绔镀金、尸位素餐之所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清晰传遍每个角落，“边境苦寒，战事凶险。若有人志不在此，惧伤亡、贪安逸，现在便可离去。武选司不强留，兵部亦不会追究。”
话音落下，校场上一片寂静。
许多人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那几个依旧跪在地上、抖如筛糠的纨绔。
沈澜星站在队列里，背脊挺得笔直，手指紧紧攥着手中的长枪，眼中却像烧着两簇火。
李束几人听到“现在便可离去”时，如蒙大赦，连滚爬起，头也不敢回地朝着校场外踉跄奔逃。
他们这一跑，队伍里又有好几个面色惶惶的青年，咬了咬牙，也低着头快步跟了出去，他们宁可舍弃这身武选司的皮，也不愿赌上性命。
原本齐整的队列顿时空了好几处。
秋风卷起沙尘，掠过留下的青年们紧绷的脸颊。
短暂的骚动后，剩下的人依旧站立着，身姿反而更挺拔了几分。
沈澜星深吸一口气，握枪的手背上青筋微现。
他一步踏出，跨到队列前方，面向燕峥与所有同袍，年轻的声音划破沉寂：
“沈澜星，愿往边疆，为国效力！”
字字铿锵，没有犹豫。
仿佛一声号令，他身后，一个接一个的青年紧跟着跨步出列：
“陈平，愿往！”
“赵川，愿往！”
“愿往！”
“愿往——！”
应和声起初零落，很快便汇聚成一片坚定而洪亮的声浪，激荡在偌大的校场上空。
一张张年轻的脸上，此刻写满了破釜沉舟般的决心和意气。
他们或许出身平平，或许曾受过排挤，但此刻，某种更纯粹、更灼热的东西，在他们眼中点燃。
燕峥看着眼前这群昂首挺胸的青年，他未再多言，只对身旁副官道：“记下所有自愿者姓名，重新核查考评，呈报兵部。”
副管事连忙应下，取出名册簿，将出列者的姓名一一工整记录。
他犹豫片刻，还是压低声音问道：“将军，那……北疆调令，不知兵部计划何时启程？下官也好早做准备，安排这些子弟的行装与……”
“调令？”燕峥打断他，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，“谁说要立刻派他们去北疆了？”
此话一出，不仅副管事愣住，连校场上那些刚刚挺胸昂首的青年们，也瞬间怔在了原地。
沈澜星脸上的激动尚未褪去，便凝固成了愕然。
燕峥的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，“兵部近日察知，武选司考评不公、贿赂成风，已失选拔将才之本意。四王爷命我前来，正是要剜去腐肉，整肃风气。”
“方才所言北疆历练，是计，亦是试。试的是某些人的胆色，更是试在场诸君的本心。”
校场上一片寂静，只有秋风卷动旗幡的猎猎声。
“吓走的，是心中有鬼、志不在此的蠹虫。”
燕峥的目光掠过那些空出来的位置，最后落回眼前这群眼神清澈的青年身上，“而留下的你们——无论出身如何，至少此刻，怀的是报国之心，有的是不畏艰险的胆气。这才是武选司真正该留下、该培养的人。”
他转向副管事：“自今日起，武选司所有考评重新核定，唯才是举。过往不公之处，一一查清纠正。若再有徇私舞弊者——”他眼神微冷，“军法处置。”
副管事冷汗涔涔，躬身连声道：“下官明白！定当全力整肃，还武选司一个清净！”
燕峥不再多言，对沈青戈微一颔首：“侧妃娘娘，走吧。”
沈青戈微微颔首，最后望了一眼校场中央那个熟悉的身影。
沈澜星似有所感，也朝她的方向看来，咧开嘴，露出一个毫无阴霾、带着点傻气的笑容，用力挥了挥拳头。
她收回目光，跟在燕峥身侧离去。
怀中的装着银子的包袱依旧揣着，那份沉甸甸的重量，却似乎悄然转换了意味。
走出武选司衙门，都到晌午了，外头阴沉沉的。沈青戈随着燕峥身后。
她脚步略缓，终是轻声开口，“大人今日之举……”她顿了顿，“是…王爷的意思，对么？”
燕峥脚步未停，他脸上没什么意外神色，仿佛早已料到她会问。
“武选司积弊，王爷早有耳闻。整治此地，确是王爷授意。”
沈青戈微微颔首，没再追问。
马车静静地停在武选司衙门侧面的槐树下，青布车帘垂着。
燕峥亲自上前，为她打起车帘。
沈青戈微低着头，一手提起裙摆，正要俯身踏入——
车厢内光线稍暗，却足以让她看清里面端坐着的人。
谢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