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王爷不必道歉。”沈青戈开口,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,只是那平静之下,声音却不稳,“只是…您与如月姑娘情投意合,既有婚约,又何必……何必答应我爹爹娶我呢?”
她抬起眼,眼底是一片被水光洗过的清明,“若是早些娶她过门,便不会有后来……”也不会有我这荒唐的数月,不会有此刻这剜心刺骨的难堪。
谢闵解释,“焰族女子,须满二十方可婚嫁。她年岁……其实比你略长一些。”
他沉默片刻,又道:“至于为何应下沈副将所求……沈副将于我,有救命之恩,更有袍泽之谊。我承诺过会看顾沈家上下,保你们一世安稳。但他临终前,紧紧攥着我的手,求了我两次,定要我娶你为妻。直到我点头,他才……安心闭眼。”
沈青戈恍然,心头却漫上无边苦涩。原来如此。只是父亲啊父亲,您为何要将女儿推入这样的境地?
“臣妾明白了。”她垂下眼,不再看他,侧脸在晨光中显得苍白,疏离,“王爷请回吧。昨夜之事,王爷不必计较,全是我自作主张。”
谢闵却没有动。“我还没说完。”他慌忙开口,声音更低,目光紧紧锁住她,“这半年来……青戈,我不得不承认,你与任何女子都不同。不同到……让我几乎背弃了对如月的誓言。”
沈青戈蓦地抬眼,撞进他深潭般的眸子里。
“前些时日我刻意避你,”他迎着她的目光,终于将那层自欺欺人的薄纱彻底撕开,“是因为我怕。怕自己再靠近一步,就会失控。我……”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,深深地看着她,“我对你动了心。”
沈青戈呼吸一滞,心脏顿感酸胀疼痛,却又渗出一丝绝望的甜。
“可是,”谢闵的眼神痛苦而清醒,“正因如此,我才更不能对不起如月。我不能因贪恋这数月的心动,就背弃与她十年的等待和以命相护的恩义…”
沈青戈摇了摇头,泪水终于再度积聚。
谢闵继续说道,“我有时候会想…人的心里真的能装着两个人吗?为何老天要让我遇到两个那么好的女子…”
“青戈…对不起…”他第二次说出这三个字,比第一次更加沉重,带着窒闷的无奈。
“我不想瞒着你,也不想害了你…我更不想重蹈父皇的覆辙…”
说完他起身…
“王爷…”沈青戈仰起头看他,不再掩饰泪痕。
“不要管爹爹的嘱托…你与我和离吧…”
谢闵身形蓦地一僵,手掌在身侧倏然攥紧,“大昭律法…明令,婚后须满一年,方可提请和离。”
“那就请王爷,”沈青戈迎着他的目光,“待到一年之期,便赐我一纸和离书。”
她说完,不再看他。
伸手拿过床边叠放的衣服,开始穿戴。
她的手抖得厉害,指尖冰冷,连最简单的系带都几次滑脱。
披风滑落,露出更多莹白的肌肤,她也顾不得了,反正昨夜……该看的,不该看的,早已不是秘密。
谢闵猛地背过身去。房间里只剩下她细细碎碎的穿衣声。
沈青戈胡乱将衣服系上,甚至顾不得是否整齐,只想尽快离开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。
她匆忙下地,双脚踏上冰冷石面的瞬间,一股强烈的眩晕猛地袭来。
眼前骤然发黑,耳中嗡鸣,整个世界天旋地转。
虚脱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,她软软地向一旁倒去。
就在她即将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瞬,一个坚实而熟悉的怀抱稳稳地接住了她,手臂有力地将她圈紧,熟悉的清冽气息瞬间将她包裹。
她再也没有力气睁开眼睛了,最后一点意识消散前,一滴冰凉的液体从眼角滑落,划过鬓边。
谢闵将她打横抱起,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儿,苍白的小脸了无生气,长睫湿漉,那滴泪痕清晰刺目。
一股尖锐的酸涩堵在胸口,闷得他几乎无法呼吸。
他俯下身,薄唇几乎贴上她冰凉的耳廓,用低得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,仿佛誓言,又仿佛是忏悔与无奈,沙哑地呢喃:
“青戈…对不起…今生是我负你…”
……
沈青戈在自己的西院醒来时,已是黄昏。
曼娘守在床边,见她睁眼,松了口气:“小姐,您可算醒了。您睡了一整天……”
沈青戈只觉得浑身像被拆过一遍,虚得连指尖都抬不起。她勉强撑坐起来,曼娘连忙搀扶,往她身后垫了个软枕。
“我去弄些吃的。”曼娘什么也没多问,只细心掖了掖被角,便转身出去了。
屋里静下来。沈青戈怔怔坐了会儿,目光落在妆台那面铜镜上。
她缓缓下床,赤足走到镜前。
镜中人脸色苍白如纸,眼底带着淡青,长发凌乱披散。她拿起木梳,慢慢梳理着纠结的发丝。
梳着梳着,动作忽然停住。
镜中清晰映出她颈侧与锁骨处几处刺目的红痕——不似寒毒擦过的淡红,而是更鲜艳的、带着细微齿痕的印记。
她手指颤抖着抚上去。肌肤微烫,触感清晰。
昏迷的混沌中,那些如梦的片段原来是真的:黑暗中有人靠近,气息灼热而不稳,一个并不温柔、甚至带着几分颤抖的吻落在她唇上。那人重重吻了她。唇上温热的触感,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……那不是梦境。
是谢闵。
在她昏睡不醒时,他吻了她,留下了这些痕迹。像某种无声的宣告,又像一场绝望的烙印。
沈青戈望着镜中那些痕迹,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,一滴滴砸在梳妆台上。
他并非全无心意。那些挣扎、那些动心、那个克制的亲吻,都是真的。
可那又如何?
十年婚约是真,非如月不娶的誓言是真,不能辜负的责任也是真。
这点心意,在十年的恩义与承诺面前,如此微不足道,如此不合时宜。
她与他之间,从一开始就是死局。
罢了。
沈青戈抬起手,用力抹去脸上的泪。她对着镜子,将头发一丝不苟地挽起,用一根素银簪固定好。
侧颜和颈间的红痕被衣领遮去大半,却遮不住心底那道刚刚裂开的伤口。
窗外暮色渐浓,曼娘端着一碗清粥轻轻推门进来。
沈青戈转过身,脸上已看不出泪痕,只余一片沉寂的平静。
“小姐,趁热喝点吧。”
“好。”她接过碗,声音很轻。
粥是温的,咽下去却有些涩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