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未至,一缕甜腻的香风已先拂了进来。
红绵今日已换了装扮,一身簇新的石榴红锦缎褶裙,领口袖边镶着金线,发髻高绾,插着明晃晃的赤金发钗,走起路来摇曳生姿。
她脸上只施了薄粉,眉眼间的风情却丝毫未减,与昨日舞姬的妖娆不同,更透出一股鲜活的明艳。
她身后跟着两个低眉顺眼的小丫鬟,手里还捧着些锦盒。
“红绵给侧妃姐姐请安。”她声音娇脆,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沈青戈身上。
沈青戈放下手中的书卷,抬眼看她。今日她只穿了一身素青的旧衣裙,长发简单挽起,
“不必多礼。”沈青戈声音平淡,“院落收拾得可还顺当?”
“劳侧妃姐姐记挂,”红绵直起身,笑容甜美,自顾自地又往前凑近了两步,“王爷吩咐得仔细,下面人自然尽心,样样都是好的。妹妹初来,许多规矩不懂,特意来给姐姐请安,日后少不得要姐姐照拂。”
她说着,示意丫鬟将锦盒奉上,“这是一点心意,还望姐姐不嫌弃。”
沈青戈看也未看那些锦盒,只道:“不必客气。缺什么,自去寻管事便是。”
红绵对她的冷淡不以为意,或者说,她此行的目的本就不在此。
她眼波流转,忽然压低了声音,一脸娇羞,“姐姐,王爷他……待奴婢真是极好。”
她脸颊适时地飞上红晕,眼神却亮得灼人,“昨儿夜里……王爷……很是温柔怜惜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愈发甜腻,“王爷说奴婢身上的舞衣好看,亲自……帮妹妹解了。后来……还一直抱着妹妹,说妹妹身子软,香气也好闻……”
她抬起眼,嘴角的笑意深了些,“王爷力气大,折腾了奴婢大半宿,亲得嘴都肿了。抱着奴婢许久都不肯松手呢,今早起身时,还嘱咐多睡会儿……”
她将昨夜主院那片沉寂的黑暗,填充得香艳旖旎…
沈青戈静静地听着,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只有搁在膝上的手,指尖微微陷入柔软的衣料。
“红绵姑娘,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努力保持平静,“王爷待你好,你安心受着便是。这些闺房之事,不必说与我听。”
她站起身,不再看红绵一眼,径直朝屋内走去,背影挺直,“我乏了,曼娘,送客。”
逐客令下得毫无转圜余地。
红绵脸上的娇羞笑意终于凝了凝,看着沈青戈消失在门内的背影,眼底掠过得胜般的轻快。
她转身,石榴红的裙摆划开一道耀眼的弧度,袅袅婷婷地离开了。
西院重归寂静。
曼娘关好门,回头望向内室,只见沈青戈已坐到窗边的榻上,背对着门,一动不动。
她望着窗外灰白的天空,秋风萧瑟,卷起满地枯叶。
昨夜那吞噬一切的黑暗,如今化作了那些关于另一个女子在他怀里承欢受宠的、生动到刺目的细节。
罢了…她缓缓闭上眼。
曼娘立刻上前,掩了门,回头急道:“小姐!您看她那副张狂样子!分明是来……”
“曼娘,”沈青戈轻声打断她,目光重新落回那本摊开的书卷上,“茶凉了,去换一盏吧。”
她知道曼娘和小玉正望着自己,那目光里一定盛满了同情。但此刻,她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。
她只想一个人待着。
……
夜色初凝,檐角风灯次第亮起时,沈青戈被请至花厅用膳。
她本来不想去的,那边来人叫了两次,她也不想为难仆人。
花厅内烛火通明,暖光落在满桌精致肴馔上。
红绵早已坐在谢闵右侧近旁,见他抬手执壶,便先一步提起酒壶为他斟了半杯,袖口似不经意地拂过他手背。
“王爷尝尝这酒,”她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,“是奴婢午后特意温过的,暖胃。”
谢闵“嗯”了一声,并未抬眼,只举杯饮了。
沈青戈在离他们稍远的位置静静入座。
她执起竹筷,只夹眼前那碟青菜,细嚼慢咽。
饭至中途,谢闵忽然抬眼看向沈青戈,“过些日子的秋狩,照例要去围场住上几日。”
他顿了顿,“你们都要同去,届时需与其他府中女眷一道。山中风寒,提前备好几身厚实得体的骑装与常服。”
沈青戈执筷的手微微一顿,抬眸看向他。又迅速低下头,“是,妾身明白了。”她声音平缓,听不出情绪,“会准备妥当。”
她话音方落,还未等谢闵再言,红绵忽然轻笑一声,纤白的手已柔柔搭上谢闵的手臂。
“王爷真是细心,”她眼波流转,嘴角噙着甜笑,身子又朝他挨近几分,“山中风大,妾身正愁该穿什么去呢。听说往年围场夜里冷得紧,是不是……得备些特别暖的裘衣?”
她尾音拖得绵软,目光却似有若无地瞟向沈青戈。
谢闵并未推开她的手,只淡淡道:“自有份例,按规制准备便是。”
红绵却像是得了默许,笑意更深,几乎将半边身子倚了过去。“那妾身明日就去挑料子,定要选些又暖又轻软的,不然冻着了,岂不叫王爷心疼?”
说着,指尖在他袖口轻轻一划,这才转向沈青戈,语气仿佛关切,“姐姐也得多备些,您身子向来单薄,可别着了凉。”
沈青戈已垂下眼帘,重新执起竹筷,“多谢记挂。”
谢闵的目光在她低垂的侧脸上停留一瞬,终究没再说什么。
此后席间,只剩碗箸轻碰与红绵偶尔的软语劝食。
烛火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两道人影依偎一处,另一道却始终独自静默。
最后一口粥咽下,沈青戈轻轻搁下竹筷。
她起身,裙裾拂过椅凳,“王爷慢用!”说罢,未看灯下那两道几乎相融的身影一眼,转身走入门外沉沉的夜色里。
身后,红绵带笑的声音隐约飘来:“王爷,您再尝尝这个……”
话音渐远,终被夜风吹散。
谢闵脸上那层淡淡的温和倏然褪去。
他不动声色地将手臂从红绵掌心抽回,搁下竹筷。
“王爷?”红绵笑意未减,又挨近些,指尖欲去碰他衣袖。
谢闵却已起身,只余一片沉静的疏淡。
不待红绵反应,他已转身朝厅外走去。
红绵的手悬在半空,嘴角那抹笑慢慢凝住,随后,却又一点点勾了起来,比先前更深,更艳。
烛火将她独自映在满桌尚温的佳肴前。
她兀自拾起竹筷,慢条斯理地夹起一片晶莹的肉脯,放入口中细细咀嚼,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