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浓稠,廊下只悬着几盏昏黄的灯笼,在穿堂风中幽幽晃动。
谢闵从书房踱出,本欲往东院去,却在回廊转角处,撞见一道素青身影——
沈青戈独自倚着朱栏,正静静望着庭中一株落叶纷飞的梧桐。月光淡淡洒在她肩头,像覆了一层薄霜。
她听见脚步声,侧过脸来。四目相对,两人皆是微微一怔。
“这么晚,怎么在此处?”谢闵停下步子。
沈青戈垂下眼帘,屈膝行了一礼:“屋里闷,出来走走。”
她抬眼,一丝凉意悄然漫过心间,唇角极淡地牵了牵,“王爷这是要去揽月轩……找红绵姑娘那儿去吧?”
没等谢闵说话,她只侧身向旁边让了一步,微微低下头:“夜色深重,您请慢行。”
说完,她便已转身,独自沿着长廊另一头走去。
谢闵站在原地,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,喉结微动,终究还是转身跟了上去。
他步子放得轻缓,隔着一段距离,见她并未回西院,而是径直穿过月洞门,往后院马厩方向去了。
他心头微微一沉,不由加快了脚步。
马厩檐下悬着一盏风灯,昏黄的光晕里,只见沈青戈牵着“小黑”走出来。
那马儿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心。
她动作利落地套上鞍辔,随即一手攥紧缰绳,一手扶鞍,竟是不假思索地纵身跃上马背。
“青戈!”谢闵再难维持距离,快步上前,在她抖缰欲行之际拦在了马前。
沈青戈显然未料到他竟跟来,拉住缰绳的手一紧。
小黑马打了个响鼻,不安地踏动蹄子。
她坐在马上,垂眼看着他,月色下脸色有些苍白,“王爷还是快些去吧,别让红绵姑娘等久了……怪我耽搁了您。”
说罢,她不再看他,双腿轻轻一夹马腹。
小黑马会意,立刻扬蹄从谢闵身侧掠过,带着她如一道离弦的箭,冲开了沉滞的夜色,向着府外空旷的远山方向飞奔而去。
夜风猛然灌满她的衣袖,刮过脸颊,带来刺痛般的清醒。
她今夜实在透不过气,心口像被巨石沉沉压着。
她只想逃离这四四方方的府邸,逃到更空旷、更无人处,让凛冽的风吹散那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憋闷与涩然。
谢闵独自立在原地,望着那一人一马迅速缩小的背影,最终融入远方更浓的黑暗里。
他知道她会去哪里,也知道她为何难过。
夜风拂过他紧抿的唇。
方才那一瞬,她跃上马背时眼角似有微光一闪。
他几乎就要上前,不顾一切地拦住她,将她从马上抱下来,告诉她,他这几日根本未曾踏足红绵房中,他甚至一开始就点了那女人的睡穴。
告诉她,他心中……每天晚上,想的都是她…沈青戈。
可话到嘴边,终究被更沉更冷的理智压了回去。
解释了又如何?此刻的柔情,或许能抚平她眼下刺痛,可将来呢?
终究是镜花水月,徒添纠缠。长痛……不如短痛。
夜风更急,吹得廊下灯笼剧烈摇晃。
谢闵缓缓闭了闭眼,将眼底翻涌的波澜尽数压下。
青戈,但愿你能快一些……
走出来。
风灌满他玄色的衣袖,猎猎作响。
——
我也是。
……
小黑在山道上疾驰,夜风如刀,刮过沈青戈的脸颊。
她一路未停,直抵城西落雁峰下。
将小黑拴在熟悉的老松旁,她提起裙裾,沿着蜿蜒陡峭的小径向上攀去。
上一次来此,还是和谢闵一起。
待她终于登上峰顶,山风呼啸着扑面而来,几乎让人站立不稳。
她扶着冰冷的岩石,胸口剧烈起伏,大口大口地喘息着,似是要将五脏六腑里淤积的所有浊气都吐出来。
放眼望去,脚下是沉睡的城池与蜿蜒的河川,头顶是疏朗的星子与孤冷的月轮。
天地如此广阔,却衬得她心中那点痴念愈发可笑可怜。
沈青戈啊沈青戈,她对着虚空无声呐喊,人家谢闵,不是已经说得明明白白了吗?为何你还要自缚于此,为情所困,作茧自缚?
是啊,为何呢?
她不知道这颗心是从何时开始,不受控制地交付出去的。
是得知父亲身陷绝境,他亲率轻骑冒死突入重围,浑身浴血将人带回之时?
还是在那次宫宴上,她被皇后和太子妃刻意刁难,他站出来替她化解围困之际?
或许是他手握重兵、权倾一方,却始终对生命存着一份旁人难及的悲悯?
又或者,就是在这落雁峰上,那个醉意微醺的夜晚,他卸下所有心防,将从未与人言说的抱负与孤寂,伴着山风月辉,倾吐在她面前的那一刻?
种种画面交织翻涌,最终化为喉间一股难以抑制的酸涩热意。
冰冷的山风吹在脸上,却有滚烫的液体终于夺眶而出,滑过冰凉的脸颊,迅速被风吹散。
她不再压抑,允许自己在这无人之巅,对着苍茫夜色,痛痛快快地哭出来。
哭声起初细碎,继而哽咽,最终混入呼啸的风声里。
就今晚,她告诉自己。就允许自己软弱这最后一次。
待泪水流尽,山风吹干泪痕,她便还是原来那个沈青戈。——那个不再将悲喜系于一人,不再为情所困的沈青戈。
天色将明未明,一层灰蒙蒙的薄光漫过窗棂。
檐下传来脚步声,管事在门外低声禀报:“王爷,侧妃……回来了,往西院去了。”
室内一片沉寂。烛台上的残烛早已燃尽,只余一缕淡白的烟迹。
谢闵独自坐在案前,闻言,回了一句,
“知道了。”
他的声音有些低哑。
管事应声退下,脚步声渐远。
室内重归寂静。
案上摊开的公文一夜未动,砚台里的墨早已干涸。
他就这样坐着,从深夜到黎明。
眼底有淡淡的青痕,他缓缓向后靠去,闭上双眼。
窗外,远处隐隐传来西院门扉开合的轻响,随后,一切又归于平寂。
他起身,走到窗前,身影被稀薄的晨光勾勒得有些孤峭。
他只是站着,看着天色一分一分亮起来,再未说一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