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狩的队伍在午后抵达了围场。
各色帐篷在林间空地上支起,很快便连成了一片颇具规模的营地。
四王府的营区位置颇佳,背靠一片稀疏的杉林,前方视野开阔。
沈青戈与红绵的帐篷并排而立,中间隔着数步距离。
简单安顿后,谢闵便换上劲装,带着燕峥及一队亲卫,与其余皇子亲王们汇合,上马往更深的山林中去,进行抵达后的第一次短程探猎与巡防布置。
营地里顿时安静不少,只剩下仆役们忙碌的声响和女眷们低低的交谈。
沈青戈没有随其他女眷去附近溪边散步或聚在一起闲话。她独自留在了帐篷里。
傍晚时分,外头渐渐热闹起来。
仆役们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架起了巨大的篝火堆,火光初燃,噼啪作响,橘红色的光芒跳跃着,映亮了渐暗的天色。
男人们陆续回来了,带着山野的气息和兴奋。
猎物被送去统一处理,他们聚在篝火旁,分享着下午的见闻,大声谈笑,接过侍从递上的温酒。
女眷们也纷纷从各自的帐篷里出来,裹着披风,三五成群地聚在篝火旁,自有仆妇为她们铺好毡垫,摆上温好的果酒和陆续送来的。
笑语声比下午时响亮了许多,混杂在男人们豪爽的谈笑中,营造出一种粗犷而热烈的欢乐氛围。
沈青戈坐在了女眷圈子的边缘,手里捧着一杯果酒,却几乎没怎么喝。
谢闵坐在篝火另一侧的主宾位置,身旁是太子和几位宗室子弟,正听着他们高声谈论今日的见闻。
他的视线,却穿过燃烧的火焰,准确地捕捉到了女眷圈子边缘那个安静的身影。
她捧着酒杯,微微低着头,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沉静,甚至有些……孤单。
与周围那些的其他女眷,格格不入。
篝火熊熊燃烧,映红了半边夜空。
仆役们举着巨大的托盘,将大块分割好的烤肉依序分送到各位主子面前。
轮到女眷这边时,最鲜嫩、成色最好的部位已然不多。
沈青戈坐在最后面,分到她盘中的,是几块带着明显肥油、边缘有些焦糊的肋排边角,以及一块略显干柴的腿肉。
她本来是有些饿的,但看着盘中油腻的食物,瞬间就没了胃口,她拿起那块烤得干柴的腿肉,使劲撕下来一块肉,放在嘴里却怎么也嚼不烂。随后她只将盘子轻轻往旁边推了推。
她依旧安静地坐着,双手拢在袖中。
隔着炽烈的火堆,谢闵正在与身旁的亲王交谈,目光却时不时掠过对面。
他面前炭火的小架上,正温着几串他亲手翻烤的鹿里脊,此刻正好熟透,外焦里嫩,香气扑鼻。
他放下手中的酒盏,拿起一旁备用的干净碟子,将烤得最好的两串肉仔细剔下,放在碟中。
然后,他招手唤来不远处的侍从,低声吩咐了几句。
侍从恭敬地接过白玉碟,顺着喧闹的人群,来到女眷这边,径直走到沈青戈面前,躬身道:“侧妃娘娘,四王爷吩咐,山里风寒,请您多用些热食。”
说着,将手中那碟热气腾腾的烤肉,轻轻换走了她面前那盘无人问津的边角料。
沈青戈微微一怔,目光落在眼前还滋滋冒着细小油泡的肉块上。
她下意识地抬眼,越过晃动的火光,望向谢闵的方向。
他正侧身听着亲王说话,手中转着空了的酒盏,唇角似乎还带着一丝应付场面的浅淡笑意。
沈青戈收回视线,看着碟中的烤肉。腹中确实传来些许饥饿感。
迟疑片刻,她终究小口吃了起来。肉质鲜美,火候恰到好处,比她以往吃过的任何烤肉都要精细。
温热的食物下肚,驱散了些许夜间的寒凉。
宴饮渐入尾声,人们酒足饭饱,三三两两围聚在篝火旁,高声谈笑,气氛松弛而喧腾。
有人添了大块的松木,篝火燃烧得更旺了,火焰猛地蹿高,发出“噼啪”的爆响,火星如金红色的流萤般四散飞溅。
女眷们发出小小的惊呼,嬉笑着向后退开些许。沈青戈只觉一股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时,一粒较大的火星猝不及防地溅落在她搁在膝上的手背!
“嘶——”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,她本能地低呼一声,猛地抽回手。白皙的手背上,已然红了一块儿。
“姐姐怎么了?”旁边的红绵探过头来。
“没事,”沈青戈迅速用袖角掩住手背,摇了摇头。“只是被火星溅了一下。”那刺痛感并不剧烈。
她再无心思停留。趁着众人注意力又被新的笑谈吸引,她悄然起身,对着红绵轻声道:“我有些倦了,先回帐歇息。”
沈青戈裹紧斗篷,避开人群,低着头,快步朝着自己那顶帐篷走去。
帐篷的棉帘放下,将那喧腾热烈隔绝在外。
帐内只点了一盏小小的羊角灯,光线昏黄柔和,勉强驱散一隅黑暗。
沈青戈在铺着厚毡的简易榻边坐下。
帐外,欢宴的喧嚣依旧澎湃——高谈阔论,纵情大笑,酒杯碰撞,间或还有不知谁即兴起舞或高歌引来的一阵喝彩。
她独坐灯下,手背上那点灼痛已渐渐平息,只留下一个暗红的痕迹。
她没有去处理,只是无意识地用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处皮肤。
不知从何时起,外面的声浪一点点低了下去。
谈笑声变成了零星的絮语,脚步声也变得稀疏,仆役们压低嗓音的应答和器物碰撞的轻响断续传来。
最终,偌大的营地仿佛沉入了一片广袤的寂静之中。
隔壁帐篷帘子忽然发出被掀开的“哗啦”轻响。
红绵的声音带着娇憨与欣喜:
“王爷……外头寒凉,快进来暖暖……”
那声音黏腻甜润,穿透薄薄的帐壁,飘进沈青戈的耳中。
她端坐的身影僵了一瞬,摩挲手背的指尖停了下来。
紧接着,帐帘落下,再也听不真切。
沈青戈脑海里却足以勾勒出一幅帐内灯暖人双的旖旎画面。
她缓缓垂下眼睫。她不知道谢闵是否真的进了红绵的帐篷。
忽然冷笑出声…
他进或不进,与她何干?
轻轻吹熄了灯。
黑暗中,她摸索着躺下,拉过厚重的皮毛毯子盖到下巴。
闭上眼睛,她在心里默默地数着。
一天,两天,三天……她只需要安静地数着这些时日,一天天地过下去,直到拿到和离书…离开这里…
……
意识浮沉间,沈青戈隐约感到身旁有人。
她猛地惊醒,心脏狂跳,倏地坐起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