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日渐暖，谢闵率军出征已近两月，边关战报时有传来，却始终不见凯旋之期，更无只言片语递回京中。
如月留了下来，以未来四王妃的身份，安静地等待着。
她每日晨昏定省，仪态端庄，偶尔会在宫人簇拥下前往皇家寺院敬香，为远征大军祈福；
也会在京郊的棚户区露面，亲手施粥布药。
百姓遥遥望见那华服盛装的身影，无不交口称赞，都说这位焰族公主仁德宽厚，颇有当家主母之风范。
如月唇角噙着浅笑，将那些赞誉一一领受。
只是随着时日推移，谢闵那边却毫无音讯，那份潜藏的不安缠上心头，越收越紧。
她依旧做着该做的事，说着该说的话，笑意却渐渐有些达不到眼底。
永嘉公主偶尔会来寻她，叽叽喳喳地说些宫中趣事，或拉她赏花扑蝶，想逗她开心。
如月含笑应付，心思却早已飘忽到遥远的西域。
这日，永嘉又硬拉着她出宫，说是去街市上散散心。
两人乘坐的马车缓缓驶过繁华的街巷，永嘉掀开车帘一角，指着外头热闹的景象，“如月姐姐，你看那新出的胭脂颜色多鲜亮！等四哥回来，让他给你买！”
见如月心不在焉，永嘉凑近些，挽住她的胳膊，声音放软：“姐姐莫要太过忧心了，我四哥用兵如神，定能平定战乱，过些时日就风风光光地回来了！到时候啊，你们的婚礼肯定办得比先前还要盛大！”
如月目光掠过车窗外熙攘的人群，轻轻“嗯”了一声，眼眸却垂了下来，过些时日……究竟是何时？
马车停在街角，永嘉雀跃地拉着如月跳下车辕，“如月姐姐，前面有家铺子，里头的珠花新奇有趣，我带你去瞧瞧……”
她话音未落，脚步却倏然顿住，目光直直望向长街另一侧，讶然出声：“沈姐姐？”
如月顺着她的视线望去，身形微微一僵，唇间低声吐出三个字：“沈青戈。”
不远处，沈青戈正侧身与身旁丫鬟低语，闻声转回头来。
看见永嘉与如月并肩而立，她眼中掠过一抹讶异，随即迅速归于沉静，不着痕迹地侧身，对身后的小玉低语：“快走，别回头。”
小玉早在看见如月的一瞬早已脸色发白，闻言立刻低头，疾步退入身后熙攘的人流，转瞬便不见了踪影。
此时，永嘉已拉着如月走到近前。
沈青戈垂下眼帘，依礼福身：“民女见过公主，见过如月姑娘。”
如月的目光落在沈青戈身上，缓缓巡梭。
数月不见，眼前之人气色竟似比在王府时还要从容几分，素衣淡妆，立在市井之中，不见多少落魄痕迹。
那些甚嚣尘上的流言，看来并未真正伤及她根本。
“沈姐姐，你也来逛集市吗？看中了什么好玩儿的？”永嘉浑然不觉微妙气氛，依旧笑吟吟地问。
“不过随意走走。”沈青戈语调平和，再次敛衽，“公主与姑娘想必有要事在身，民女不便打扰，就此告退。”
她转身欲走，如月的声音却自身后传来，不疾不徐：
“原来……那丫头跟着你回了沈家。”
沈青戈脚步一滞，心头骤凉。果然，还是被看见了。
她缓缓旋身，重新面对如月，这一次，她抬起了眼，目光平静地迎上对方的视线：“回姑娘的话，民女离府时，王爷念旧允准，让她随行。她年少无知，往日若有言行不当、冒犯姑娘之处，”
她微微欠身，语气恳切却也不卑不亢，“皆因不懂事。这半年来，她已安分许多，日日只在府中做些杂事，绝不敢再惹是非。还请姑娘……宽心。”
两个女子静静对视着，沈青戈的话语清晰，姿态已放到极低，意思再明白不过——人我带走并管束了，你大可放心，旧事可否就此揭过？放她一条生路！
如月唇角仍噙着那抹温婉的浅笑，眸色却深了几分，“好一个……主仆情深。”
沈青戈指尖微凉，声音竭力平稳：“小玉……还小…”
“呵……”
如月轻轻笑出声来。那笑声落入耳中却令人生出一股寒意。“沈青戈…你不要太自以为是！”她挑眉冷笑，“这笔账…还没清…”
沈青戈身形一顿。
永嘉眨眨眼，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，满是不解：“你们在说什么呀？我怎么听不明白？”
“公主见谅，不过是些旧日琐事。”沈青戈不欲多言，再次敛衽，“民女告退。”
说罢，她不再停留，转身步入人流，素色的身影很快便被市井的喧闹吞没。
如月立在原地，望着那消失的方向，许久未动。
春日暖阳照在她华美的衣裙上，却驱不散周身隐隐的寒意。
“如月姐姐？”永嘉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。
如月这才收回目光，转向身旁稚气未脱的永嘉，脸上的温婉笑意淡去了些，“永嘉，往后……莫要与这般人物走得太近。一身污名未净，别玷污了皇族的清誉。”
永嘉愕然睁大了眼睛，眼前的女子忽然变得有些陌生。
那端庄外表下透出的冷意，与那日街头咄咄逼人的齐家主仆，竟有几分相似。
“可是……沈姐姐她并没有做错什么啊。”永嘉小声辩解，脑海中不禁浮现出那日少年将军挺拔的身影，“这世间女子若受了伤害，难道不该为她寻个公道么？为何还要踩她一脚？”
她不知不觉复述出了沈澜星的话，只觉得心头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了。
“永嘉！”如月声音微沉，带着罕有的严厉，“你身上也流着焰族的血，是我们皇族的女儿。我们的眼界与胸怀，当系于家国族运，岂能与市井悲欢共情？”
她伸手，指尖轻轻拂过永嘉的肩头，语气放缓，“为了焰族将来的荣光，有些无谓的‘仁心’，最是要不得。你还小，许多道理，日后自然会懂。”
永嘉怔怔地看着她，那双总是盛满笑意的眼眸里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困惑，以及一丝……抗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