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戈未曾料到,仅仅两日,永嘉便再次出现在沈府门前。
这次,是小公主独自寻来。
“沈姐姐,我有急事找你!”
沈青戈心中微凛,连忙将她引入自己的小院,未敢惊动母亲。
“公主,”她将房门关严,转身斟了盏温茶递上,“日后若有事,遣个可靠的宫人递信便是。您亲自前来,万一被人瞧见,徒惹是非。”
“顾不得那些了。”永嘉接过茶盏,却没心思喝,“沈姐姐,我问你……小玉之前怎样得罪的如月姐姐?”
沈青戈看着少女认真的神情,轻轻点了点头:“是在王府时,如月姑娘丢了一件心爱之物,疑心到了小玉头上。我怕她受不住责罚,便求了王爷恩典,将她带了出来。原以为时过境迁,没想到……”
永嘉眼中闪过一丝了然,随即语气更急,“沈姐姐,小玉恐怕有危险。”
沈青戈神色一凝,示意她继续说。
“我听见今早如月姐姐去找母后,说她身边伺候的人不尽心,想起从前在王府时用惯了的小玉,想要从沈府讨回去。”
永嘉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用力,“母后说,‘一个丫头而已,要过来便是,还怕沈家不给?’”
她看了眼天色,声音压得更低:“我估摸着,差不多明日,宫里怕是就会派人来要人。”
沈青戈心下一沉,指尖骤然冰凉,却强自稳住心神:“公主,多谢你冒险前来报信。不瞒你说,若小玉真被要了去,只怕……凶多吉少。”
“我知道,”永嘉抿了抿唇,眼神沉重,“所以我必须来告诉你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,“……如月姐姐昨日发了好大的脾气。”
“为何?”
“西域有信使回京述职,只说战事未平,归期难定……”
永嘉低声说,“我亲眼看见她摔了一整套茶具,那样子……和平日里完全不一样。”
沈青戈默然。
“她生气的时候……很吓人。”永嘉不自觉地抱了抱自己的胳膊,心有余悸,“昨日她宫里一个梳头的小宫女,不过是手重了些,扯疼了她几根头发,她便下令杖责三十。那么小的丫头,也不知……能不能熬过来。”
“只因这点小事?”沈青戈眉头紧蹙。
“嗯。”永嘉点头,稚嫩的脸上浮现出迷茫,“我也不知道为什么,从前只觉得如月姐姐温柔端庄,如今……却觉得越来越陌生,也越来越怕。”
沈青戈轻拍她的肩:“公主,你先回去,莫让人察觉你出来过。小玉的事,我会设法。”
永嘉站起身,却未立刻离开,犹豫片刻又道:“沈姐姐,你待小玉真好,像待亲人一样。我还瞧见你给她买簪花。”
“她们都是对我极好的人。我病中昏沉时,是小玉整夜守着,喂药擦身,衣不解带。我有次外出未归,是曼娘在寒风里等了一宿,手脚都冻僵了。”
沈青戈声音柔了下来,“在我心里,她们早就是亲人。”
永嘉望着她,眼中有什么东西动了动。“沈姐姐,如果你信得过我……将小玉交给我。”
“你?”
“嗯!”永嘉用力点头,“京城虽大,沈府能藏人的地方却有限,宫里真要查,未必瞒得住。我在城郊有一处别院,是母后从前赐我的,平日空置,只有几个负责洒扫的婆子和丫鬟。我把小玉安置在那里,就算宫里查问,也无人敢去搜我的地方。”
沈青戈心头一震,迅速权衡。
永嘉说得有理,眼下将小玉送出城固然好,但仓促间未必能找到万全之地,且容易留下踪迹。
藏在公主的私产别院,确是灯下黑,最为稳妥。
时间紧迫,不容多想。
“公主大恩,”她握紧永嘉的手,眼眶微热,“沈青戈铭记在心。”
永嘉却摇了摇头:“我也不全是为了小玉……我,我怕如月姐姐借着要人,会对沈府不利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,“我看得出,她不喜欢你。”
沈青戈心中了然,轻轻将永嘉揽入怀中:“公主……”
永嘉靠在她肩上,闷闷地说:“其实我之前也很不懂事,经常罚跪奴才,还会掌嘴…”
“母后、皇嫂,还有如月姐姐……她们都待我极好,给我最好的衣食,纵容我的任性。可不知为什么,我越来越不喜欢她们的一些做法了。”
她抬起头,眼眸闪着光:“我偷偷去街市上的时候,看见书生扶起跌倒的老人;邻居围坐分食一锅热汤;素不相识的人为了给孩童治病凑出散碎银两……沈姐姐,我觉得宫墙外头那些吵吵嚷嚷的日子,反倒比宫里冷冰冰的金玉堆,更有……人味儿。”
沈青戈静静听着,望着眼前这位在锦绣丛中长大的小公主,心中感慨万千。她虽流着焰族的血,心性却和红绵一般,良善未泯。
“公主,”沈青戈凝视着她的眼睛,语气郑重,“你能有此心,极为可贵。你要记住,无论身份贵贱,性命皆有同等的分量。视人命如草芥者,与豺虎何异?越是身居高位,手握权柄之人,越该常怀敬畏,体恤那些挣扎求生的黎民百姓。这份心,是生而为‘人’,应有的悲悯与担当。守住它,便是守住了你身上最宝贵的东西。”
永嘉看着沈青戈的眼神发亮,心里一片清明。
片刻,沈青戈稍作交待,便引着两人悄声行至后门。小玉已换了身不起眼的粗布衣裳。
临踏出门槛,永嘉脚步忽地一顿,回身朝庭院深处望了一眼。
她抿了抿唇,“……沈澜星他……还没回府吗?”话问出口,她脸颊倏地染上薄薄的绯色。
沈青戈看着羞怯的少女,心中了然,“他这几日都在京郊大营,军务缠身,难得回来。”
她顿了顿,提醒道,“澜星自小在行伍中长大,性子直来直去,是粗糙鲁莽了些,行事说话难免有欠周全之处。公主金枝玉叶,莫要与他一般见识才好。”
这话说得委婉,却隐隐划开了身份与性情的界限。
永嘉听在耳中,脸上的红晕更深了些。她没再说什么,只匆匆点了点头,避开了沈青戈洞悉的目光。
随即,带着小玉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