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啪!”
瓷杯被重重掼在桌面上,发出刺耳的脆响。
如月胸口剧烈起伏,声音尖利:“发配了?!前日我分明还看见那贱婢跟在沈青戈身边,怎会如此之巧?给我搜!便是掘地三尺,也要把人找出来!”
跪在厅中的几名侍卫将头垂得更低:“回姑娘,属下已将沈府内外仔细搜查,确无此人踪迹。沈府上下皆言,那丫鬟已被路过做生意的好人家收了,已经出城离京。”
“出城?”如月眸中寒光迸射,“去追!便是到了天边,也要给我押回来!”
侍卫不敢多言,领命匆匆退下。
厅内一时沉寂,皇后端坐主位,神色莫测地拨弄茶盏;太子妃如雪缓步上前,轻轻抚了抚如月的背。
“妹妹,何至于为一个奴才动这般肝火?”如雪声音柔缓,“不过是个低贱丫头,打发了便罢,回头再寻个更伶俐懂事的便是。”
如月却猛地甩开她的手,眼底翻涌着狠厉:“若连个背主的奴婢都收拾不了,我往后还有何威严可言?抓回来,必要让她尝尝千刀万剐的滋味!”她咬牙,一字一顿,“沈、青、戈……这笔账,我记下了。”
“够了。”
皇后终于开口,声音拔高。
她缓缓啜了一口茶,抬眼看向如月,眸光深沉:“如月,收敛些你的性子。眼下局势未明,不宜打草惊蛇。”
她放下茶盏,缓声道:“闵儿心软,最是厌恶滥杀无辜。你若因一个奴婢损了在他心中温婉明理的形象,得不偿失。莫要因小失大,误了日后长久之计。”
如雪适时接话,唇角噙着一丝了然的笑意:“母后所言极是。妹妹且稍安勿躁,君子报仇,十年不晚。”
她靠近如月,声音压得低柔,“待你大礼已成,名正言顺成了四王妃,借寒毒之事将他牢牢握在掌心……届时,何事不是由你说了算?”
她眼波流转,掠过皇后沉静的脸,意有所指:“你瞧这宫中、瞧太子府,父皇与太子,哪一个不是对母后与我言听计从?到那时,莫说一个奴婢,便是要那沈府满门……”她轻笑一声,未尽之言悬在空气里,冰冷刺骨。
皇后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,目光落在如月不甘的脸上:“如雪的话,你好好思量。眼下,我们有更要紧的事。”
她指尖在案几上轻敲两下,神色转肃:“信使来报,焰族与乌兰部族在边境已呈剑拔弩张之势。乌兰部族见大昭迟迟未出兵增援,气焰愈发嚣张……乌兰·赫哲亲自领兵,陈重兵于边境。此事,需得尽快有个决断。”
如月闻言,焦色再现:“可……阿闵至今未归,毫无音讯。没有他首肯,如何调动边军?”
如雪嗤笑一声,眼中闪过不屑:“等他归来?妹妹莫非还指望他真心助我焰族开疆拓土?”
她转向皇后,语气果决,“依儿臣之见,不必等了。直接调兵北上,速战速决!”
“但兵符皆在阿闵手中,他若知晓我们擅自调兵,定会震怒,届时恐怕……”如月蹙眉,仍有顾虑。
皇后与如雪对视一眼,两人眼中同时掠过心照不宣的幽光。
“他若不知晓,不就好了?”皇后缓缓开口,声音透着算计。
如雪会意,唇角笑意加深,接道:“母后说得是。只需找个‘恰当’的人,在‘恰当’的时候,做出‘恰当’的决断……事后,一切罪责,自然有人承担。”
殿内烛火忽地一跳,就像暗处滋生的鬼魅,正悄然编织着一张无形而致命的罗网。
……
沈青戈送走府门前的官兵,这已是他们第二次踏入沈府搜查。
沈母受惊不浅,连连追问缘由。沈澜星将母亲送回内室,温言安抚片刻,便转身寻到沈青戈。
“阿姐,他们不是冲小玉,是冲你!”他声音低沉,目光静而深,“对吗?”
沈青戈看向他,“澜星,阿姐并非要瞒你,只是眼下尚不便细说。再给我些时日,定会慢慢告诉你。”
她轻轻叹息,“是阿姐不好,连累你与娘亲担惊受怕。”
沈澜星并未追问。他缓缓垂首——自己如今羽翼未丰,阿姐不言,亦是在护他。
“当差愈久,愈觉宫中之人,与从前所想……并不相同。”沈澜星低语,“父亲一生忠忱,将士们生死不顾……可除了四王爷,谁曾体恤过我们分毫?”
沈青戈轻按弟弟肩头。
“阿姐,我知你必有难言之隐。也信你所做之事都是摸着良心。”沈澜星握住她的手。
沈青戈看着弟弟,内心倍感欣慰,“如今对这皇族,我们只剩畏惧,何来敬重?可澜星,我们终究太过渺小。”
她闭目缓息,再开口时声音轻柔:“眼下唯有安分守己,谨言慎行,方能在这京城求得安稳。须得远离一切纷争,尤其是……离那些天家之人远些。”
沈澜星闻言,眼底掠过一道娇俏身影。他默然转身,只应了一声:
“……嗯。”
……
沈澜星确实做到了。
步出军营时,永嘉公主就站在那棵槐树下,朝他挥了挥手。
他目光平视前方,径直走过她身旁——
之前永嘉也曾来过,他至少会停下,恭敬地向她行礼。而那时,她也总爱故意说些话逗他,看他耳根泛红、答不上来的模样。
回府的那条长街格外长。急切的脚步声从身后追来,裙裾扫过青石板,“你慢一点呀……”她的声音里带着喘。
他听见了,却没有慢下,反而将步子迈得更急、更稳。
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轻的痛呼——她摔倒了。
沈澜星的脚步一滞。他回过身,看见永嘉坐在地上,仰起的脸上抿着唇,眼眶已红了一圈。
他垂眼望着她,目光冰冷,只有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波动。
“公主,”他的声音疏淡,“请自重。”
“沈澜星……”永嘉怔怔地唤他。
“家中有人来提亲,澜星的亲事已经定下了。”他打断她,“为公主清誉着想,今后还当避嫌。”
“亲事?”永嘉的声音低了下来,“你……你答应了?”
“门当户对,母亲很满意,为人子,不敢不从。”
他说完这句,转身离去,再未回头。
身后传来压抑的抽泣,随后是少女失控的哭腔:
“沈澜星!我恨你!告诉我是哪家小姐?我去让母后杀了她!”
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,唯有藏在袖中的手,悄悄握成了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