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戈静静地听着,只轻语“怎么可能…”
“曼娘…”沈母回过神,握住女儿的手,“她是我从娘家带来的贴身丫鬟,这一切…她都知道。”
沈青戈两行清泪无声滑落,洇湿了膝上衣衫。原来她竟不是沈家的女儿……
“我的青儿啊……”沈母的指尖轻轻拂去她颊边的泪,却抹不尽自己的,“你爹爹那时千叮万嘱,说这个秘密到死也不能说出去……说出去,是要掉脑袋的啊!”
掉脑袋?沈青戈涣散的目光骤然一凝,抬起头望向母亲:“娘……”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“爹爹……可曾提过我的身世?”
沈母的嘴唇哆嗦了几下,眼神挣扎。良久,她深深叹了口气,那叹息里满是伤痛:“青儿……你本不是寻常百姓家的孩子。你是……北疆边境,一个部族的孩子。”
“什么部族?”沈青戈追问。
沈母却缓缓摇头:“你爹爹不曾细说。他只道……你出生的那个部族,已经……没有了。”
“没有了?”沈青戈喃喃重复,心口钝痛,泪水不受控制地大颗滚落,砸在冰冷的地面上。
“是焰族……”沈母的声音压得更低,“你的部族与焰族起了冲突,焰族便以请援为名,引大昭出兵一同镇压。可谁曾想……”
她喉头哽咽,“焰族临时起意,竟是打着‘平叛’的旗号,要……要赶尽杀绝。那一夜,火光冲天,尸横遍野……你爹后来提起,仍是噩梦连连。他奉命清理战场时,在……在一处废弃宫室的角落,发现了还没满月的你……”
沈母闭上眼,泪水蜿蜒而下:“他不忍心,便将你偷偷藏在怀里。他说,若你命不该绝,这一路便不要哭闹;若天意真要亡你……他也只能认了。”
沈母眼神恍然,仿佛回到了十九年前的那个夜晚,“可你一路上安静得出奇,不哭也不闹,只是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他……他说,那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干净的眼睛。”
沈青戈的泪水无声流淌,视线模糊。
她仿佛能看见那个年轻军官怀揣婴孩,在尸山血海中踉跄穿行,而怀中的是她,是这场灭族之祸里唯一的幸存者。
“你爹爹说,你是你族部的血脉…有你在,血脉就可延续…”沈母终于如释重负般舒了一口气。将埋在心底的秘密说出。
沈青戈缓缓闭上眼。二十年来的种种细节,此刻一一闪现——父亲偶尔凝望北方的沉默,母亲对她格外小心翼翼的呵护,甚至她自幼对兵戈之事异于常人的敏锐与直觉……原来都不是偶然。
她忽然想起永嘉带来的消息:年将军奉皇后之命,欲在北疆设计害死澜星,并嫁祸乌兰部。
焰族是皇后母族,而十九年前,正是焰族血洗了她的部族。
一个令人战栗的念头,窜入脑海。
难道当年之事,并非简单的部族冲突?
难道皇后一族,与她早已有灭族之血仇?
而如今,他们又要用同样的阴谋算计,夺走她的弟弟,灭掉乌兰部族!
寒意从脊椎爬升,但随之升起的,却是一股异常滚烫的怒焰。
沈青戈站起身,弯腰捡起落在地上的那件旧军服,仔细地拍了拍上面的灰尘。
沈母一把拉住她,摇了摇头。
“娘,您听我说。”沈青戈的声音平静,“第一,澜星是我弟弟,是我用二十年生命认定的至亲,我绝不会弃他于死地不顾。第二,我的身世若真与焰族有血海深仇,我要去弄个清楚。”
她顿了顿,眼中一片清冷,“他们当年能灭我一族,如今又要害我弟弟。这笔债,躲是躲不掉的。”
沈母望着女儿,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。
那个总是活泼善良的女儿,骨子里竟藏着如此决绝凛冽的锋芒。
她张了张嘴,最终所有劝阻的话都化作了更汹涌的泪水,和一声长叹。
沈青戈再次跪倒,向母亲郑重叩首:“娘,养育之恩,女儿永世不忘。此去凶险,但女儿向您发誓,必竭尽全力,带回澜星。”
这一次,沈母没有再拉她。她只是流着泪,从怀中掏出一个玉坠,塞进女儿手里。
“带着这个……这是你爹当年从北疆带回你时,襁褓里唯一贴身带回来的东西。他说……或许……是你生身父母留下的。”沈母泣不成声,“娘没用,护不住你……你、你一定要小心……”
沈青戈接过那枚玉坠,细长的,不足半指长。仔细看来,竟是一枚口哨。
手心收拢,紧紧握住。却不及细看,只重重点头,将玉坠仔细收入怀中最贴近心口的位置。
回到自己房中,她将那身略显宽大的旧军服在床上铺开。刚取出针线,房门便被轻轻推开,曼娘默不作声地走了进来。
曼娘什么也没问,只径直走到床边,从沈青戈手中接过针线,便坐在床沿埋首缝制起来。
沈青戈也没有说话,缓缓走到铜镜前,解开长发,用一根简素的木簪,利落地将青丝尽数束起。
“小姐……”曼娘终于开口,手里的动作却丝毫未停,针脚细密整齐,“奴婢知道,您自小就不惧寒凉。可北疆那地方,风是透骨的,不比京城。您……万事当心,别仗着身子骨硬就贪凉,女儿家,终究要懂得护着自己。”
她说着,抬起胳膊用衣袖极快地蹭了一下眼角,继续低头缝着。
沈青戈走到她身边,轻轻握住她的手。“嗯,”她低低应道,“青儿记下了。”
说完她站起身走到窗边……其实,她早该察觉自己与旁人不同。不畏寒冷,力气也比寻常女子大一些。
——还有……那枚小玉拿回来的焰丸。
她曾仔细研究过,里面除了一些异族特有的矿物粉末,似乎别无他物。
可奇怪的是,每当这焰丸落在她掌心,一种无法言喻的悲伤便会毫无预兆地攥住她的心脏,让她眼眶发热。
而这时,焰丸黯淡的表面便会隐隐流转起一种奇异的光泽,明灭闪烁,仿佛在与她心底某种沉睡的东西,悄然呼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