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降临,沈青戈换上了曼娘亲手改好的军服。站在镜前,镜中映出的身影——
青丝紧束,轮廓清瘦而挺直,模糊了性别的界限,唯有那双眼睛,在昏暗中亮得惊人。
她将那枚微温的焰丸和母亲给的玉坠仔细收在贴身处,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承载了她十九年时光的闺房。
旋即转身,推门,融入外面沉甸甸的夜色之中。
……
西域——
暮色将广袤的戈壁染成一片暗金。
谢闵端坐于军帐之内,面前的长案上一盏孤灯闪烁。
“王爷,天气转暖,引渠的主干已按规划掘至边境。”燕峥躬身递上一卷新绘的图纸,“沿线各族首领看过水道布局,均无异议,已各自召集人手,预备分段动工。”
“嗯。”谢闵应了一声,伸出两指,在图纸某处轻轻一点,“此处山势有变,让负责此段的匠人头领明日来见我,需微调走向。”
“是。”燕峥记下,却并未立刻退下,他迟疑片刻,再度开口,“王爷,我们抵达西域已两月有余,引水大事初定,各族也已安抚……是否该筹备启程回京了?”
谢闵这才抬起眼,眸色在灯火下幽深难测。他并未直接回答,反而问道:“三王爷近日如何?”
燕峥脸色微微一僵,流露出几分无奈与不满:“回王爷,三殿下……仍在帐中饮酒。”
他顿了顿,终究没忍住,“自您派人回京将他请来,已过一个多月。末将实在不明白,三殿下终日……无所事事,请他前来,究竟有何用处?”
他心中确有怨气。西域事务千头万绪,王爷日夜操劳,那位三殿下倒好,美酒佳肴,帐内弦歌,俨然将这艰苦边地当成了享乐行宫。
谢闵闻言,手中批阅文书的笔尖微微一顿。
他放下笔,拿起燕峥方才递上的那份详尽工巧的引水图纸,指尖拂过上面精细标注的山川地势、水脉分流。
“你递来的这份图,”谢闵的声音平静无波,却让燕峥心头一跳,“是他绘的。”
燕峥倏然瞪大眼睛,满脸难以置信:“三……三王爷?”他猛地看向那图纸,线条流畅精准,标注一丝不苟,甚至考虑了不同季候的水量变化与各族取水习惯,绝非寻常匠人所能为。
他日日见到谢臻醉眼惺忪的模样,怎会绘出这般精细的图纸?
谢闵不再多言,将图纸缓缓卷起,起身,步出帐外。
戈壁夜风带着粗粝的沙尘扑面而来,远处天际尚有最后一缕余光。
他望向营地另一侧那座灯火朦胧的营帐。
……
谢臻仰躺在帐内的软榻上,眼眸半阖。红绵身着粉裙,足尖点地,腰肢缓转,翩然起舞。纱袖轻晃,暗香浮动。
她旋身至案几旁,执起白玉酒壶,将谢臻的酒杯再次斟满,声音柔婉如莺:“王爷,今夜可还尽兴?”
谢臻唇角勾起一抹慵懒的笑意,未看那酒,只随意摆了摆手:“且歇着吧。”
红绵会意,止了舞步,乖顺地依身坐在他榻边,正欲替他揉按额角,帐帘却在此时被一把掀开。
谢闵挺拔的身影立在门口。
红绵瞬间起身,敛衽垂首,恭敬道:“奴婢见过四王爷。”
谢闵目光未在她身上停留,只极淡地摆了摆手,无需言语,威严自显。
红绵立刻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,顺手将帐帘拢得严实。
帐内一时只剩下兄弟二人。
谢臻依旧半躺着,似乎对谢闵的到来毫不意外,甚至眼皮都未多抬一下,只懒洋洋地开口,“四弟这深夜来访,是西域的月色不够看,还是我帐中的酒……格外香些?”
“你随行带着女子入营,军中将士已有非议。”谢闵行至榻前,垂眸看着他,声音平淡。
谢臻微微撑起身,锦袍滑落肩头,露出无所谓的笑意:“四弟,你兄长我一贯如此作风……这习惯,怕是改不了了。”
“今时不同往日。”谢闵的目光沉静,“你若想将来有所立,需收敛形迹,方能在军中、朝中立信。”
谢臻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轻笑,那笑意未达眼底,反而透出几分苍凉:“你以为……我是如何活到今日的?”
他倏然收敛了那层玩世不恭,抬眸直视谢闵,“你不是我。你的母亲是皇后,你生来便站在云端,无需担忧脚下的深渊。而我不同,”
他语速放缓,眼里一片冷硬,“我的母妃是横死在宫里的!这笔账还没算!我若稍露半分锋芒,此刻怕是早已尸骨无存。我今日这般浪荡荒唐、不思进取的模样……难道不正是拜你那位母后所赐?”
谢闵沉默着。他无法反驳,因为谢臻说的,是血淋淋的事实。
皇后手段,他比任何人都更明白。
这沉重的静默持续了良久。
最终,是谢闵先打破了僵局,他撩袍在一旁坐下,话题陡转:“你绘的水渠分布图,各部族首领皆赞不绝口,工程推进顺利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谢臻脸上,“我知你之才,远不止于此。”
谢臻眸光微动,复又懒懒靠回去,把玩着空了的酒杯:“然后呢?四弟总不会是专程来夸我的。”
“然后,”谢闵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无比,“我的兵符,可以交给你。”
“兵符?”谢臻指尖的酒杯一顿,怀疑自己听错了。
“是。”谢闵语气不变,眼神坦诚。
谢臻瞳孔骤缩,下一瞬,他猛地拍案而起!案上酒壶杯盏哐当作响。“谢闵!”
他罕见地直呼其名,“你疯了不成?你想害死我吗?!”
谢闵没有回避他的目光。他缓缓转过身,“我没疯。”
他抬起眼,望向谢臻,那素来平静无波的眼眸里,带着一丝微光。
“三哥,”他顿了顿,喉结微微滚动,那声称呼带着久未出口的生涩,“帮帮我。”
谢臻身形僵住,喉间发紧。
多少年了。他们一同长大,却从未以兄弟相称。
他是人人避之不及的落魄皇子,谢闵是皇后嫡出、手握兵权的四殿下。
宫规森严,人心如壑,这一声“三哥”隔着的,何止是二十多年的岁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