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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绵坐在谢臻身侧,纤指剥开一枚果子,将莹润的果肉递到他面前。
谢臻未接,也没有看她。
他望着案上那盏孤灯,灯焰摇曳,在他眉目间落下一层薄薄的阴翳。
与方才谢闵在时不同,此刻的他收起了那副惯常的散漫,静得像一潭水。
红绵悄悄打量他一眼,心下明了。
自四王爷离去,殿下便一直这般不言不动,连酒都不曾再碰。
“王爷,”她轻声开口,“奴婢先退下了…”
她作势欲起,心道此刻或许不该扰他。
“慢着。”
谢臻忽然出声。红绵一怔,复又跪坐回去,垂眸道:“奴婢见王爷似有心事,便想着莫要打扰才好。”
谢臻仍然没有看她,只是开口问道:
“你说……老四是不是爱惨了沈青戈?”
红绵闻言微微一愣,旋即唇角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,语气轻缓笃定:“沈青戈那样的女子,谁会不爱呢?”
“爱到命都不要了么?”谢臻坐直了身子,转过头来看她。
“不要命?”红绵眉心微蹙,似有不解,但很快那蹙意便舒展开来,化作一抹了然。
她垂眸想了想,轻声道:“若说旁人,奴婢或许不敢信。可若是沈青戈……”
她顿了顿,抬眼看向谢臻,眸光清澈,“三王爷有所不知,沈青戈与奴婢相处那段时日,奴婢眼见着她的为人——杀伐果决,心思缄密,待人却极尽良善。那等女子,莫说男子,便是奴婢见了,也曾暗暗想,若有来生,定要活成她那般模样。”
谢臻听完,久久未语。他垂眸,将手中的空茶盏递了过去。
红绵接过,提壶斟满,恭敬地递回:“王爷,有些烫。”
谢臻低头,轻轻吹了吹,盏中泛起细密的涟漪。他抿了一口,热气氤氲,模糊了眉眼。
红绵看着他,终于还是忍不住问:“王爷,四王爷方才……是同您说了沈青戈什么吗?”
谢臻摇了摇头。
“我只是不明白,”他望着那盏渐弱的孤灯,声音沉缓,“他为何忽然这般孤注一掷。前程、性命、筹谋多年的一切……全都押了上去。我还以为他疯了。”
红绵闻言,垂下眼帘,似在斟酌。片刻后,她轻声开口:
“其实,奴婢瞧着……四王爷与沈青戈,倒像是同一种人。”
谢臻侧过头看她,唇角微动,似笑非笑:“还真是像。”
他话锋一转,目光落在她脸上,问得坦荡:“红绵,若有一日,我与焰族兵戎相见,你当如何?”
红绵低下头,没有思忖太久,再抬眼时,眸光澄定:
“奴婢站在王爷这边。”
“哦?为何?”
“奴婢虽是焰族人,但在焰族,是最低等的贱籍,日日活得战战兢兢,不知何时便会被碾作尘土。”
红绵声音轻柔,却字字平稳,“蒙三王爷不弃,才第一次觉着自己活得像个人。”
她顿了顿,抬眸直视谢臻,眉眼间,竟也生出一丝清凌凌的韧意:
“奴婢不在乎自己是哪国人,只在乎自己是不是人。若有一日,王爷与焰族刀锋相对,奴婢愿立身于王爷身前。”
谢臻静静地听着,灯火闪烁,良久,他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,
“好红绵,”他低声道,“歇着吧。”
红绵望着他,知他此刻已不愿再多言。她轻轻颔首,无声退下。
方才那句话,她是真心的。
她自幼漂泊,只记得一家人蜷在漏风的草棚里,衣不蔽体,食不果腹。
饿极了,母亲把自己的粥全倒进她和弟弟碗里,在那样的年月里,活着是唯一的念想。
她跟过太多主子。
有些要她执行任务,她便刀尖舔血,她杀过人,也被追杀过…有些要她的身子,她便由着人家折腾。
横竖都是活,她不挑。只是偶尔夜深人静,会望着房梁想一想:这一辈子,是不是就只能这样了?
四王爷府上算是安稳的。吃的饱,穿得暖。可依旧在皇后眼皮子底下,哪一天掉脑袋一句话的事。
直到来了三王府。
头几日她还是那副做派:乖顺,驯服,随时准备跪。可谢臻从没让她跪过。
天气渐暖,他给她备的春装是细软的料子。
她前一日气虚头晕,膳房送来饭菜,她的食盒里竟也有一盅炖得酥烂的鹌鹑。
她捧着那盅汤愣了很久,久到汤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皮。
他不图她什么。不需要她杀人,不需要她侍寝。
她从未活得这般舒展过。
所以刚刚回答谢臻的问题时。
她没有犹豫。
不是因为他救过她、养过她、给过她安稳。
是因为他在所有人都视她为草芥时,对她说——你也是人。
……
与此同时,谢闵也知道,她没有骗他。
自红绵被带入三王府那日起,谢臻便常常携她同行同出。
满京皆知,三殿下身边多了个来历不明的舞姬,不清不白;
而三殿下本人,本就是个放浪形骸、百无一用的闲人。
他们走在一处,倒也称得上“相得益彰”——市井巷陌间那些心照不宣的眼神,他照单全收,从不辩驳。
实则,这段时日于他,竟是难得的惬意。
从前扮那副荒唐模样,既要演得真,又要提防那些真真贴上来的莺莺燕燕,费神得很。
他不算什么正人君子,但也不会强人所难。他要的便只是这臭名昭著的名声。
有了红绵便不同了。演了二十多年的纨绔,如今,红绵却是最好的道具。
她可以倚在他身侧招摇过市,就着他饮过的残酒从容饮尽,惹来四座暧昧的目光。
宴酣之时,他若想抽身离席,便将她拦腰抱上马车,帘落之前,足够旁人脑补出一场急不可耐的风月。
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,那道马车门一关,她便会从他膝上下来,端端正正坐在一旁。回到王府,各归各院,从不逾矩。
谢臻原先只当这是一桩合算的买卖——她求庇护,他求掩护。各取所需,不必走心。
却不知何时起,这买卖里生出了旁的东西。
她能在他举杯佯醉时,悄无声息将他面前的烈酒换成清茶。
能在那些别有用心贴上来的人靠近之前,先一步挽上他的臂弯,笑盈盈地唤一声“王爷”。
能在众人皆道他荒唐时,独独在他眼底看出那一抹无人可说的倦意。
她从不多问,也从不多说。只是在他需要的时候,恰好在。
恰好在。
谢臻望着那盏渐弱的孤灯,忽然轻轻笑了一声。
——方才她说,愿立身于他身前。
他原以为此生不会再信任何人。却不知何时,早已信了她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