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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臻仰躺在一汪泉水里,赤裸的上身泛着水光,双臂舒展搭在池沿,眉目慵懒,好不自在。
这里是西域难得的一处清净地。泉水温热,夜风清凉,远处隐约有胡笳声断断续续,被山壁揉成缥缈的回响。
谢闵坐在岸边,玄色衣袍浸在夜色里,几乎与身畔的山石融为一体。
他静静望着水面,不知在想什么。
“明日开始,”他开口,声音平稳如常,“随我入军营操练。你需在这支队伍里立起威信。”
谢臻撩起眼皮,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眼,水波在他胸前缓缓漾开。
“今日在营里撂倒了十个人,”他懒洋洋道,“他们还不服么?”
谢闵垂眸。他记起白日操场上,谢臻摇着那把从不离身的折扇,悠悠踱步入场,扬声叫阵。那姿态活像个来军营寻乐子的纨绔。
第一个人一招即溃。第二人是副将,不服,亲自下场,尚未近身便被掀翻在地。后面三人齐上,十招之内,已是七零八落。
最后上前的是五名猛将,他们将谢臻团团围住,铁塔般的人墙密不透风。
谢臻只抿唇一笑,扇子啪地合拢,侧头朝场边的谢闵道:“四弟,你的兵……有点欺负人了啊。”
话音未落,他腾空而起。沙尘随之卷成一道旋涡,只听数声闷哼几乎同时响起,尘埃落定时,那五人已横七竖八倒在地上。
——这是谢闵第一次亲眼见谢臻全力出手。
“武力再高,也只是匹夫之勇。”谢闵收回思绪,“军队有军队的规矩,大昭有大昭的规矩。你往后要做的,是治国,治军。”
谢臻没有接话,只将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又挂回脸上。
“四弟这是想好了?”他的语气轻飘飘的,“就不怕有朝一日,我把你也一并收拾了?”
“你不会。”谢闵答得极快,语气笃定。
谢臻一怔,旋即笑了。那笑声很大,却听不出多少快意。
“哈!”他撑起身,水珠顺着肩颈滑落,“我看你是无人可信了吧?否则再怎么轮,也轮不到我这个朝野皆知的废物啊。”
谢闵没有辩解。
他垂着眼帘,许久…才低低应了一声:
“是。”他竟没有否认。
谢臻的笑意敛去了几分。
“我确是无人可信了。”谢闵的声音依然平静,“再这样下去,还要死人。”
他顿了顿。“死很多很多人。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谢臻看着他。这个自小沉默寡言的四弟,此刻坐在池边,肩背依然挺直,可谢臻分明看见他垂在膝上的手指,微微蜷着。
“我想给这天下的百姓找一条活路,”谢闵终于抬起头,“你是不是那个人,我不知道…”
他迎上谢臻的目光,一字一顿:
“可我此刻,别无他法。”
谢臻没有再笑。
他沉默着从池中起身,水声哗然,夜色从他赤裸的肩胛一路滑落。
他拾起岸边的外袍,随意披上,系带时指法仍是那般从容不迫,只有他自己知道,指尖却正在轻轻发颤。
“我可不敢保证自己能是什么明君。”他背对着谢闵开口,“待我大仇得报,这天下,我再还你。”
“你是。”
谢臻系带的手顿住了。
“这些年,我一直在看着你。”谢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不急不缓,“你府上没有强占过一亩民田,你那些所谓的放浪形骸,从不曾欺过寻常妇人。你作的诗,我读过;你习武的样子,我也见过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三哥,我想了许久。”
谢臻没有回头。四野寂寂,只闻夜风穿过石隙,呜呜咽咽。
“谢闵,你莫忘了,”他低声道,“我还有杀母之仇。”
“三哥。”
谢臻听见他起身的声音。
“若有一日,当真查明……你母亲的死,与我母后有关。”
谢闵停住了。
谢臻终于转过身来。月色落在他的脸上,静静地望着谢闵,等他开口。
谢闵垂下眼帘。
“……随你处置。”
他这样说。
“这天下,也一并还你。”
谢臻立在那里,披着那件被泉水濡湿的外袍,夜风拂过,带起一阵薄凉。
他久久不语。
月光将兄弟二人的影子投在青石上,一坐,一立。
远处,胡笳声不知何时停了。山谷重归沉寂,只余夜风。
谢臻终究没有说点什么。
他只是伸出手,将披散的外袍拢了拢,转身朝来时的路走去。
……
沈青戈骑着小黑北上,追了七日七夜。
一路上,一人一马在路上疾驰。
不敢走官道,只循着大军扎营的痕迹。
第八日,她终于望见了远处绵延数里的营火——
勒马山岗,望着那漫卷的旌旗,她没有贸然靠近。
她需要一个身份。
等了一整日。夜幕降临时,机会终于来了。
后队押运粮草的队伍里,有个瘦小的伙头兵,因连日急行军发起高热,被架出队列,靠在路边的土坡上。脸烧得通红,不住地咳嗽。
押队的校尉骂了几句晦气,丢下一壶水、半个干饼,说等收容队来捡,便带着队伍北上了。
沈青戈在那士兵身边蹲下。
那人半睁着眼,意识模糊,嘴唇翕动着说胡话,只当是来收容的同袍。
沈青戈喂他喝了水,将他挪到更避风的洼处,褪下他身上的号衣——后背已用粗线绣着“伙·李七”三字。
她解下自己的衣服,与李七换上。
就近寻了一户人家,将小黑和李七一并托付照看,付了银两。那人家见她一身士兵装扮,忙不迭点头:“军老爷放心。”
安置好他们。
她便守在路边等待着救援。
翌日天未亮,收容队便至。
沈青戈此刻身着军服,腰间挂着从李七处取来的铜制腰牌,脸上抹了灰,发髻紧束成军中常见的短髻。
收容队一路已收了七八个归队的病患,众人多不相识,竟无一人多看她一眼。
“你哪个营的?”校尉随口一问。
“伙头营,李七。”沈青戈压着嗓子,将腰牌递过去。
校尉扫了一眼,未细看。
——伙头营的人最不起眼,最常出入营地各处,也最不引人怀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