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时辰到了。
沈青戈伸手把盖子掀开一条缝，看了看汤色——奶白透亮，油花撇得干干净净。
她把鸡汤盛进瓦罐，用厚布包好，抱在怀里往伤兵营走。
一路上，心跳得厉害。
掀开大帐帘子的时候，她一眼就看见了那张床榻。
沈澜星躺在那里，脸色还是白的，但不再是之前那种死灰一样的白。
眼睫微微颤着，像是要醒，又像是还在梦里。
军医坐在旁边，正给他把脉。
沈青戈放轻脚步走过去，把瓦罐放在矮几上，退到一旁站着。
“脉象稳了。”军医松开手，捋了捋胡子，“快了，就这一时半刻的事。”
沈青戈松了一口气，攥紧的袖口松开来。
帐子里很安静。她盯着沈澜星的脸，一眨不眨。
没过多久——那张脸上的眼睫忽然剧烈地颤了颤。
沈青戈屏住呼吸。
沈澜星的眼皮动了动，慢慢掀开一条缝。
光透进来，他皱了皱眉，像是被晃着了。
军医上前查看，探了探额头，翻开眼皮看了看，长舒一口气：“总算是醒了。不过现在还虚弱，需卧床静养，好好调养些日子。”
沈澜星的眼珠转了转，还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。视线慢慢聚焦，最后缓缓落在她脸上。
他的嘴唇动了动。
沈青戈的眼泪唰地下来了。她轻轻摇了摇头，示意他先别说话。
沈澜星想抬手，可手指只动了动，又无力地垂下去。最后看着她，嘴角似乎弯了弯。
沈青戈端起瓦罐，舀了一勺鸡汤，低头吹了吹，小心递到他唇边。
沈澜星张开干裂的嘴唇，慢慢喝了一口。
军医又叮嘱了几句，拎着药箱出去了。帐子里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人。
沈澜星看着她，嘴唇又动了动，这回轻轻唤出了声：“阿姐……”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沈青戈手一抖，眼眶更红了。她拿帕子替他擦了擦唇角，声音发颤：“别说话……好好养伤，阿姐在。”
沈澜星眨了眨眼，算是应了。
很快鸡汤喝去大半，沈澜星身体虚弱，一天一夜滴水未进，此刻却觉得这点鸡汤当真美味。
沈青戈接着舀起一勺汤，送到他嘴边。“待过两日，我去山下给你打一只野兔…”
“好！”
姐弟两人相视一笑。
忽然，帐帘被掀开。
是燕峥带着人进来。
沈澜星越过阿姐的肩膀看到来人，身子微微一紧：“燕……大人……”
燕峥上前几步，走近了些：“莫动，好好养伤。”
沈青戈背对着帐帘，一动不敢动。
——因为她感受到了一种熟悉的气息。
那种气息让她脊背发僵，喘不过气——她正在喂沈澜星的手，抖了一下。
她死死咬住牙，极力控制。
沈澜星察觉到了她的异样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，又看向燕峥。
他知道燕峥是四王爷的人，心下少了戒备。
“燕大人……”沈澜星嗓子还有些哑，“我……阿姐……”
沈青戈指尖猛地一紧，暗暗捏了一下弟弟的胳膊。她垂下眼，极轻极快地摇了摇头。
沈澜星吃痛，话音顿住。
“你阿姐怎么了？”燕峥问。
沈澜星扯了扯嘴角，续上话头：“哦……我阿姐以前总说，燕大人是个好人……让我跟着燕大人多多历练……”
他说得不算顺，但总算圆上了。心下却已了然——阿姐还不想暴露身份。
燕峥“嗯”了一声，似乎不想深谈这个话题。
他目光落在盛鸡汤的瓦罐上，此时汤已见底。
他扫了一眼那个背对着自己、正低头喂汤的伙夫：“退下吧。”
沈青戈握着汤匙的手顿了顿。
她放下瓦罐，低着头站起身，往后退了两步，侧身让开。
没有抬头。
不敢抬头。
那道熟悉的气息就在燕峥身侧，隔着不过几步远的距离。
她此刻庆幸自己这副蓬头垢面的装扮，庆幸那顶伙房专用的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。
垂着眼，她退出帐外。
帘子落下的瞬间，她才敢悄悄呼出一口气。
可那心跳，怎么也慢不下来。
她背靠着帐外的木柱，闭上眼。
那道气息——她在梦里想过无数次。
那种熟悉的感觉，不是错觉。
山脚下那个侧影……
不是像他。
就是他。
她缓缓睁开眼睛。
此刻她终于确认——
他来了…谢闵真的来了……
……
沈青戈这几天把自己弄得更糙，头发也乱，脸上有灰。看上去和伙房打杂的小兵无异。
她抛开一切不该有的心思，只变着法地给沈澜星做软烂营养的伙食。
她手艺不算好，不是咸了就是淡了，有两次还把肉炖得散成了一锅糊糊。但沈澜星吃得开心，捧着碗连汤汁都喝干净。
“都是死过一回的人了。”他靠在榻上，冲阿姐笑，“还能吃上阿姐做的饭，开心还来不及。”
沈青戈勾起唇角，鼻头却是一酸。
这几日，她再也没见过燕峥，也没见过那个人。
她告诉自己这样最好。
等澜星病好了，她就走。那个人，她不想见，也不能见。
从他们分开的那天开始，就不能再有牵扯！
这日傍晚，沈澜星倚在榻边，精神比前些天好了许多。沈青戈拎着食盒进来，里头是炖得软烂的鹿肉。
沈澜星眼睛一亮，急忙打开盒盖，迫不及待夹起一块塞进嘴里。
“阿姐……真好吃……”他烫得直吹气，腮帮子鼓鼓的，话都说不利索。
沈青戈被他那副馋猫样逗笑了，坐下来看着他吃。
笑着笑着，她收了声。
“澜星。”她顿了顿，“你也好得差不多了。这两天……我该走了。”
沈澜星筷子一顿，抬起头来。
“阿姐，燕大人来了，估计过些时日大队人马都要开拔回京。不如等一等，跟他们一道走，路上也安全些。”
沈青戈摇了摇头。
“不等了。”她垂下眼，“燕大人来了……我就放心了。”
沈澜星看了她一会儿，没再劝。
“也好。”他点点头，“出来这么久了，也该回去给娘报个平安。”
沈青戈看着弟弟，沉声嘱咐，“我走以后，小心行事，不然…你就跟着燕大人吧，四王爷有兵符，带着你不是问题。跟着他们，才能万无一失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