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闵步出大帐，心绪难平。
晨风拂面，他却觉不出半分清爽。
他早就知晓过沈青戈有可能是异族人——毕竟，能在他身边承受寒毒之苦而全身而退的人，世间罕有。
曾疑心她是焰族人，可她的手腕上没有那个火焰印记。
今日看到她颈间那枚玉坠，他才恍然。
那不是焰族之物，是煜族——那个已经消失了近二十年的族群。
这枚玉坠他见过。
三皇子谢臻也有一个，一模一样的形制，一样的玉质。上次谢臻在温池中沐浴，他无意间瞥见的。
谢臻说过，那是他母妃留给他的遗物。每次提及母妃，谢臻便会攥紧那枚玉坠，情绪难平。
谢闵曾暗中调查过谢臻的母妃——蓉妃。
不为别的，只为一个困惑他多年的疑问：为何谢臻与他同为皇子，却未中寒毒？
调查到蓉妃时，线索便断了。
只知道她来自北疆，是煜族人。煜族覆灭的那一年，蓉妃也香消玉殒。宫中的记载寥寥数语，仿佛这个人从未存在过。
而今日，那枚一模一样的玉坠，正挂在沈青戈颈间。
谢闵闭了闭眼。
如果青戈当真是煜族人，那么她便与焰族有着不共戴天之仇——她的部族，一个人也没有了…
想到这里，他心口一阵钝痛。
谢闵睁开眼，望向北方。
那里天高云淡，山川辽阔，曾有一个族群在那里繁衍生息，如今只剩帐内那个浑然不觉的女子。
……
谢闵回到大帐时，沈青戈正坐在榻前等他。
见他进来，她抬起头，眼眶微微泛红。
“我爹当初是被派来北疆帮焰族御敌的……”没等谢闵站稳，她便率先开口，“他清理残局的时候，捡到了我。”
谢闵脚步一顿。
她想好了。知道的，都要告诉他。扪心自问，谢闵是她在这世上最信得过的人。
“我娘说，我的那个部族……被踏平了。没有了…”她继续说道，眼角滑下两行清泪。
谢闵快步走到她面前，蹲下身，指腹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。
他叹了口气——原来她知道。
“还有呢？”他问，声音低低的。
沈青戈摇了摇头。她就知道这么多。
谢闵沉默了一瞬，随即将她拥进怀里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抱紧她，嗓音有些沉，“焰族当初的罪行，大昭是帮凶……难辞其咎。”
沈青戈靠在他肩头，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我爹说，本是奉旨去御敌的，没想到焰族背信弃义，打着‘平叛’的旗号赶尽杀绝……”
她抬起头，眼睫还挂着细碎的泪珠。
“就像今日这样。”她说，“焰族用手段污蔑乌兰部族，再让大昭出手……将士们也是被蒙在鼓里，是无辜的…若不知内情，澜星也在其中！”
谢闵看着她，轻轻捧起她的脸，拇指摩挲过她的脸颊。
“我的好青儿……”
他在她额头落下一吻。
然后他攥紧她的手，眼神认真地看着她：“你的部族，叫煜族。”
沈青戈睁大了眼睛。
“煜族……”她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，生疏，又隐隐作痛。
“煜族……”
再也控制不住的眼泪夺眶而出。
她委屈地扎进谢闵怀里，放声痛哭。哭声闷在他胸口。
煜族。
只听到这个名字，她心里就好痛好痛。
她再也见不到自己的父母了。再也见不到那片土地上的人——什么都没有了。
谢闵没有说话，只是将她抱得更紧。
“青儿…我定为你讨回公道！”
沈青戈在他怀里一顿，却没有说话，紧紧回抱住他。有他这句话就够了…
帐外夜色沉沉，星子稀疏。
谢闵将谢臻母妃的事一一道来…
沈青戈静静听着，靠在他怀里，一言不发。
说到最后，谢闵低低叹了口气。
“怪不得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你与谢臻并不熟识，他却每次都护着你……可能冥冥之中，你与他定是有血亲的联系。”
“青儿……”
后面的话，沈青戈恍恍惚惚听不真切了。她在谢闵怀里沉沉睡去。
这一夜，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。
梦里她独自站在一片开阔的山谷中。谷中雾气缭绕，远处有屋舍的轮廓若隐若现。
她听见有人在说话，在笑，在唱歌——那声音忽远忽近，像是从雾气深处传来的。
她循着声音往前走。
雾气渐渐淡了，眼前的景象一点点清晰起来。
有几个妇人挽着袖子在溪边浣洗青碧色的衣裙。
还有人在草地上驯马，少年骑在没有鞍辔的马背上，笑声清脆。
有人坐在屋檐下织锦，檐角挂着风铃，叮叮当当随风轻响。五彩的丝线在指尖穿梭。
忽然，一阵歌声传来…
那调子婉转悠长。她听不懂歌词，却觉得心口发烫，眼眶发酸。
她想走近些，想看清那些人的脸。
他们似乎看不到她。也没有人停下来。
她只能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一处山坡上，抬头望去——几个孩童正在追逐嬉戏。
沈青戈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，望着他们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。
最小的那个孩子跑得慢，踉踉跄跄地追在最后，摔倒了也不哭，自己爬起来接着跑。另外几个回头等他，笑着朝他招手。
她看着看着，眼眶忽然有些发热。
就在这时，那几个孩子忽然停了下来。
他们不跑了，不笑了，齐刷刷地转过头来——
隔着那片开满野花的山坡，他们直直地望着她。
沈青戈一愣。
他们……能看见她？
最小的那个孩子歪了歪脑袋，朝她伸出手，稚嫩的嗓音传来——
“姐姐——”
另外几个孩子也跟着喊起来。
“姐姐！”“姐姐！”
他们笑着，跳着，朝她挥着手，像是盼了她很久很久。
沈青戈的心猛地揪紧。
就在这时，几个孩子追逐着跑到了山坡边缘——
“小心——”
她的声音终于冲出了喉咙。
可来不及了。
脚下的泥土忽然松动。几个孩子来不及收住脚步，直直朝坡下坠去。
“不——”
沈青戈冲上前去。
山坡下是一片漆黑，深不见底。
孩子们惊恐的呼喊声从黑暗中传来，一声接一声，越来越远，越来越弱——
“姐姐——救我——”
很快，什么都没有了。
沈青戈站在坡边，浑身发抖。
她来不及多想，纵身就要往下跳——
这时，一只手臂猛地从身后探来，紧紧箍在她的腰间，将她整个人捞了回去。
“青儿！”
谢闵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她被那力道带得踉跄后退，跌进一个温热的怀抱。
“青儿！醒醒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