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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闵这几日都在忙。
军务缠身，议事不断，他抽空回到大帐时，已是傍晚。
沈青戈在榻上躺着。
她侧对着帐门，身上盖着薄毯，听见脚步声也没有动。
光线从帐布的缝隙里漏进来，落在她消瘦的侧影上。
谢闵走到榻边，坐下，伸手摸了摸她的脸。
“瘦了。”
沈青戈没有动，也没有应声。
他俯下身，把掌心贴在她的小腹上，弯了弯唇角：“等孩子生下来，我替你揍他。让他折腾他娘，害他娘吃不下东西。”
沈青戈依旧没有说话。
谢闵看着她的侧脸，顿了顿，站起身来。
“我现在让伙房给你做些开胃的。”他说，“前几日弄来些果子，酸甜口的，你上次吃着还行，我再让人寻些来。”
他说着就要转身。
“谢闵。”
沈青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她缓缓坐起身，看向他。
那双眼底却没有情绪。平静得让谢闵心里隐隐发慌。
“你这就走吗？”
谢闵一怔，随即转过身，走回榻边，俯身看着她。
“青儿，三皇兄这两日就到了，很多事情要准备。”他的声音放得很软，“等过两日忙完，我好好陪你。”
沈青戈看着他。
“我能帮你做什么吗？”
谢闵轻笑一声，伸手想揉她的发顶，却被她不露痕迹地避开。他的手在空中顿了顿，顺势落在她肩上。
“不用，你最近身子要紧。都是些粗活，你别沾手。”
沈青戈看着他，忽然开口。
“可如月却能帮你。”
谢闵的手僵在她肩上。
帐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。
两个人对视着。
谢闵看着她的眼睛——那双眼睛，此刻出奇地平静。他却不敢细看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她都知道了。
他心虚地垂下眼，又抬起，蹲下身，凑到她面前。
“青儿……对不起。”他的声音放得很低，“不是故意瞒你。等晚些时候，我跟你说清楚。”
沈青戈别开脸，不看他。
“谢闵。”她望着帐壁，声音轻轻的，“你对如月，为何如此信任？”
谢闵蹙眉抓紧她的肩膀，“青儿…别瞎想。如月的事情我慢慢跟你说。”
“是不是你们那十年——是我再怎么努力也走不进去的禁地？”
她说着，眼泪终于滚落下来。
那泪很轻，却把谢闵整个人都烫着了，他慌了，抬手去擦她的泪，指腹颤抖着，怎么擦也擦不完。
“青儿！如月没走是我不对，我不该瞒你。”他的声音又急又哑，“但她留下来，是因为她熟悉焰族的地形。这几日，她绘出了布防图——是焰族境内的特殊地貌，隘口、暗道、水源，全都有。如果不按这个走，贸然进军，会白白牺牲很多兵力。”
他攥紧她的手，目光里满是不安。
“别瞎想，青儿……”
沈青戈低头看着他攥着自己的手，那只手温热有力，曾让她觉得安心。可此刻，她只觉得冷。
她缓缓抽出手。
谢闵的手僵在半空，手心空落落的。
“她为何这样帮你？”沈青戈抬起眼，看着他，唇角弯起一个弧度——那不是笑，是比哭还冷的嘲讽。
谢闵一怔。看向她的眼睛。
“那张布防图……”他缓缓开口，“是真的。我已经让人核实过几个。按照那个地形走，可以速战速决，能少死很多人，也能避免伤及无辜百姓。青儿，你明白吗？”
他说得诚恳，字字句句都是为了战事，为了将士，为了百姓。
沈青戈听着，只觉得心一点一点往下沉。
他说一句谎，她心里就凉一分。他替如月辩一句，她心里就暗一寸。凉到现在，那颗心已经冷得不会疼了。
“你说这些，我都不想听。”她开口，声音很轻，很平，“谢闵，你信我，还是信她？”
谢闵的眉头皱起来。
“青儿——”
“谢闵，我提醒你。”沈青戈打断他，声音突然拔高，“如月是焰族人！她每日在营中走动，看见了咱们多少兵力部署？她听见了多少军情议事？她有没有把消息传出去？你想过吗？”
谢闵闭上眼睛。
“青儿，那张布防图，我会亲自去验证，我不会置大军千万将士的生死不顾。至于如月……”他顿了顿，声音涩涩的，“她天性柔弱，从小在焰族长大的，很多事情不是她能选择的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
沈青戈厉声制止，她声音冷得像冰。冷冷盯着他，像是盯着一个陌生人。
“让我走吧。”
谢闵愣在当场。
他看着她没有丝毫转圜余地的神情。他张了张嘴，疲惫地叹了一口气。
“明日。”他说，声音沙哑，“明日她便走了。这次，我一定送她走。”
沈青戈已经不想听了。
她起身，下榻。
光脚踩在冰凉的地上，一步一步向帐门走去。
“青儿！”谢闵追上来，一把抓住她的手腕，“这么晚了，你去哪儿？”
沈青戈没有回头。
“我走。”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，“你守着你的如月，守着你的十年，守着你的布防图。你们双宿双飞，我成全你们。”
“你——！”
谢闵的瞳孔骤然收紧。他猛地俯身，一把将她打横抱起。
沈青戈挣扎：“谢闵——你放开我——！”
他没有放。他抱着她，大步走回榻边，将她放在榻上，整个人压下来，死死按住了她。
沈青戈拼命挣扎，用手推他，用脚踢他，却被他压得动弹不得。她喘着粗气，眼眶终于红了。
“谢闵——你放开——！”
她后面的话，被他的唇堵住了。
那吻很急，很用力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慌乱。
他的唇压在她唇上，不让她说话，不让她挣扎，不让她离开。
沈青戈僵住了。
她感觉到他的颤抖——这个男人，浑身都在发抖。
他在怕什么？
她闭上眼，眼泪从眼角滑落，洇进鬓发里。
他没有停。吻她的眼角的泪，吻她的脸颊，吻她的唇。一下一下，像在乞求，又像在挽留。
沈青戈没有回应，也没有再挣扎。
她只是躺在那里，任他吻着，眼泪无声地流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他终于停下来。
他抬起头，看着她。月光照出他眼底的泪光。
“青儿。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，“如月跟她们不同！”
沈青戈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“谢闵。”她说，“我和如月你只能信一个！”
谢闵的呼吸一滞。
沈青戈轻轻推开他，坐起身。
她没有再走。只是背对着他，靠在榻角，望着帐壁，一言不发。
帐外，夜风呼啸。
帐内，两个人，隔着不过一臂的距离，却像隔着千山万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