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月的脸色微微一变，随即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。
“沈姑娘……”她的声音颤抖起来，眼眶里的泪摇摇欲坠，“你怀疑我的酒有问题？可我自己也喝了——方才我敬诸位时，那一碗，我是一滴不剩喝下去的。”
“对呀！如月姑娘自己都喝了！”
“我亲眼看见的！”
人群中响起一片附和声。
沈青戈没有慌。她转向那些说话的将士，目光平静。
“这酒？不一定有问题。”
她的声音平稳。
“但是，军队有军队的规矩。如月是焰族人，大敌当前，众将士喝敌方族部带来的酒——诸位觉得，这妥当吗？”
有人开始面面相觑。
沈青戈继续说道：“王爷和众将士不会不知这其中利害。大敌当前！没事便罢。万一呢？诸位喝下去的，就不只是一碗酒，而是成千上万条性命的安危，是整个战局的胜负！”
她的声音陡然拔高。
“如果如月当真是一番好意——等凯旋之日，等诸位平安回家，到那时，再一同畅饮，岂不是更好？”
话音刚落，议论声又起。
这次，风向变了。
“说得也有道理……”
“毕竟是焰族来的酒……”
但也有人不服气：“如月姑娘一片赤诚，这样怀疑人家，寒不寒心？”
如月站在人群中央，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过脸颊，她却不擦，只是凄然地看着谢闵。
“我如月，虽是焰族人，但这些时日，为阿闵为大昭做了多少，诸位都看在眼里。”她的声音哽咽着，“如今却遭此怀疑……”
她深吸一口气，转向谢闵，泪眼婆娑地望着他。
“阿闵，你说呢？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谢闵。
沈青戈也在这时，转过头，看向他。
那目光异常平静。
“王爷，我只是觉得——”她说，声音淡淡的，“大敌当前，谨慎为妙。”
谢闵看着眼前的两个女人——
一个在等他说话，一个在等他的答案。
四周一片寂静。
所有人都在等。
就在这时，人群后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——
“我阿姐说得对！”
众人齐齐回头。
沈澜星拨开人群，大步走上前来。
他走到沈青戈身边，往那儿一站，和姐姐并肩而立。
他扬着下巴，目光扫过那些面面相觑的将士，“我阿姐说的有道理。这酒——”他一指旁边的酒坛，“喝不得！”
如月的脸色变了变。
她的声音愈发委屈，“这话是何意？我一番好意……”
沈澜星却没看她，目光转向众人：“诸位都是行军打仗的人，战场上什么诡计没见过？障眼法、调包计、苦肉计——哪一样不是用血换来的教训？”
他将手里的酒碗，高高举起，走到酒坛旁，倒了进去。
“我沈澜星今日把话放在这里——这酒，我不喝！！今夜这酒，喝了，不过是一时痛快。不喝，也损不了什么。战事为重，等打完仗，我亲自摆酒，敬众将士三碗！”
人群中安静了一瞬。
随即，有人开口：“沈小将军说得对……战场上，谨慎些好。”
又有人附和：“是啊，小心驶得万年船……”。
将士们陆陆续续地放下酒碗。
如月脸色煞白，她踉跄着后退一步。
颤抖着，用那双泪眼看着谢闵。
“阿闵……”她的声音哽咽着，“你也不信我吗？”
谢闵的喉结动了动。
他缓步走到沈青戈面前，停下。
“青儿。”他低声唤她，声音很轻，只有她能听到。
沈青戈抬起头。
谢闵伸手，轻轻握住她的手。
“你先回去。”他说，声音压得更低，眼睛里带着恳切，“等我回去，再与你说。”
沈青戈看着他。
看着他眼底那复杂的光，看着他紧抿的唇角，看着他握着自己的那只手——却让她感觉不到温暖。
她没有说话。
忽然，手上一凉——他松开了。
然后她看见谢闵转身，一步一步，走向如月。
谢闵走到如月面前，停下脚步。
如月抬起头，泪眼婆娑地望着他。
“阿闵……”她喃喃地唤他。
谢闵没有看她。
他低下头，从桌案上拿起一碗酒——
仰头，一饮而尽。
空碗落下，摔在地上，碎成几片。
如月愣在原地，随即泪如泉涌。那眼泪却是压抑不住的狂喜。
“阿闵——！”她扑上前，抓住他的衣袖，“阿闵你信我——我就知道了你信我——！”
谢闵只是垂下眼，任由她抓着自己的衣袖，一动不动。
人群中，短暂的寂静之后，爆发出一阵高喊——
“王爷威武——！”
“王爷深明大义——！”
“如月姑娘一片赤诚，王爷心里有数——！”
有人冲上前，拿起酒碗，从同一个坛子里倒出酒来，高高举起。
“喝了！这酒，我喝了！”
“我也喝！”
“敬王爷！敬如月姑娘！”
沈澜星站在沈青戈身侧，扶着她的手臂。那手臂抖得厉害。
“阿姐……”他的声音压得极低，带着心疼。
沈青戈看了一眼谢闵，又看了看正在畅饮的将士们。转身缓步离去。
篝火依旧在燃烧，把这一切照得明亮如昼。
谢闵站在人群中央，被一声声“威武”包围着。
欢呼声在他耳边炸开，模模糊糊，听不真切。
他终于抬起头，越过如月的肩膀，看向远处。
那里，一袭红裙正在离去。
他就那样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红影，久久没有收回目光。
刚刚喝下的那碗酒，此刻在胃里翻涌着。
闭上眼睛。
青儿，你再等等。
再等等。
……
沈青戈独自走回大帐。
身后远处的欢呼声已经渐渐远了。她一刻也不想留在这里了！
她走着走着，忽然看见前方站着一个人。
燕峥。
他就站在离大帐不远的地方，似乎是在等她。
“夫人！”他看见她，快步迎上来，颔首行礼。
沈青戈点了点头，没有说话，就要越过他继续往前走。
“夫人。”
燕峥却在此时开口，拦住她。
沈青戈的脚步顿了顿。
“夫人……放心。”燕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“我按夫人说的做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