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戈猛地转过身,看向他。
她的瞳孔微微收缩,脑海里飞快闪过方才冲出大帐时的画面——
那时她听见外面的喧哗,听见将士们在喊“如月姑娘送酒”。她心头一紧,来不及多想,掀开帐帘就往外冲。
却在帐门口撞见了燕峥。
他站在那里。可她来不及解释太多,只匆匆说了几句:“焰族的酒怕是会有问题,我去拦着。”说完她就跑了,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燕峥的反应。
她本也没抱什么希望。
毕竟连谢闵都不信她——
沈青戈怔怔地看着他,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眼眶却先红了。
燕峥迎着她的目光,“夫人说的那些话,末将都记下了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“末将去了伙房。把那酒……都换了。”
沈青戈的呼吸一滞。
“你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沙哑,“你为何信我?”
燕峥的嘴角微微动了动。
“末将当然希望如月姑娘与王爷一心。”他说,“她是跟了王爷十年的人,末将比任何人都希望她是个好的。可夫人说得对——她毕竟是焰族人,不得不防。”
他顿了顿,垂下眼,又抬起。
“大局当前,谨慎为好。这句话,夫人说的,末将记住了。”
沈青戈的眼眶终于盛不住那涌上来的泪,两行清泪滑过脸颊。
“燕大人。”她强撑着让声音平静,“换下来的酒呢?”
“在伙房。”燕峥答,“原封未动,末将让人看好了。”
沈青戈深吸一口气,把那翻涌的情绪压下去。
“把那些酒,”她说,“分给囚帐里的犯人喝了。”
燕峥微微一怔,随即明白了什么。
“是。”
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。
只是又行了一礼,转身,大步消失在夜色里。
沈青戈站在原地,望着他离去的方向,久久没有动。
夜风还在吹,吹得她脸上的泪痕一点一点变凉。
多可悲啊…
连燕峥都看得明白的事——谢闵却看不透。
眼泪又无声地滑落。
今日谢闵的决绝,像一把刀,一刀一刀剜在她心上。
他当着所有人的面,端起那碗酒,一饮而尽。他用行动告诉所有人:他信如月,不信她。
……
外面的喧嚣渐渐平息了。
沈青戈坐在黑暗里,听着那声音越来越弱,最后彻底消失在夜风中。
帐内没有点灯,望着那扇始终没有被掀开的帐帘,她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她知道,谢闵今夜不会回来了。站起身,从角落里翻出一个包袱。
里面有几件换洗的衣服。一些干粮。
是最近这几日她准备的。
是的,她想离开了。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心里竟没有多少波澜。
她现在已经不想纠结如月是好是坏了。
不想再去证明什么,不想再去争什么对错。
没有意义。
因为在谢闵心里,如月永远是那个为他与狼群搏命的少女。
她说什么都没用。那留在这里干什么呢?
没办法。
他信她。
她累了!
沈青戈低下头,目光落在平整的床榻上。
枕边放着他常用的那件外袍。
她想起每日入睡前,他都要抱着她,把脸埋在她颈窝里,蹭半天才肯老实。
每日醒来第一件事,就是凑过来亲她,亲额头,亲眼睛,亲鼻子,亲嘴,亲到她笑着推开他为止。
就在前几日,他还在这上面将她揽入怀里,任她怎么挣也挣不脱。他把下巴抵在她发顶,带着笑意:
“青儿,就这样抱你一辈子,多好。”
她的眼眶忽然就热了。
明明一切都好好的,为什么如月一来,就全变了?
如月来了以后,他再也没跟她提起过战事。再也没教过她对付北疆人的剑法。
他开始忙碌,开始“议事”,开始说那句“你等我!”
她深吸一口气,拢了拢衣襟,站起身,把包袱系紧。没有回头再看一眼,径直走向帐门。
掀开帐帘的一瞬,远处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夫人——!”
燕峥气喘吁吁地跑来。
他看到沈青戈肩上那个鼓囊囊的包袱,先是一愣,随即快步上前抱拳行礼。
“夫人!卑职有事禀报!”
沈青戈看着他,“为何不去找王爷?”
“王爷——”燕峥胸口剧烈起伏,看样子是一路跑着过来的,“刚刚王爷和如月姑娘出去了!”
沈青戈的眉头微微蹙起。
“出去了?”
“是!方才在议事帐,如月姑娘说还有一处地形险峻,易守难攻,大军行进时怕是容易遭遇伏击。王爷便连夜跟着如月姑娘前去侦查!”
沈青戈抬头看了看天色。月上中天,已是子时过后。
“这么晚了……”她的声音沉下来,“明日去不行吗?”
“如月姑娘说,明日就要离开回京都了,所以赶着今夜去了。”燕峥语气带着焦急。
沈青戈的心猛地往下一沉。
“带人了吗?”她问。
“只带了十几个兄弟。”燕峥说,“王爷说,速去速回,天亮前就回来。可卑职……”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,“卑职越想越觉得放心不下。所以来找夫人商议!”
沈青戈盯着他,脑海里飞快地闪过无数个念头。
“去了哪个方向?”她问。
“落日山!”
沈青戈的呼吸一滞。
落日山。那地方她去过,地势险峻,最适合——
埋伏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把那翻涌的情绪压下去。这个时候,不能慌。
“燕大人。”她开口,“给我十几个人,要骑术好的,我去寻他。”
燕峥一怔:“夫人——卑职愿意一同前去!”
沈青戈却摆了摆手。
“我去过落日山附近,地形我还记得一些。”她打断他,目光清明,“你有更要紧的事。”
燕峥愣住。
沈青戈看着他,“我怀疑焰族会在三王爷大军抵达之前动手。你和澜星留在营中,带着将士们做好营地攻防。囚帐里的那些犯人,喝了焰族的酒,给我看紧了——一旦有事,焰族必定会来!”
燕峥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还有。”沈青戈继续说,“备好烽火,一旦有变,立刻放烟给乌兰部族发信号,求援。四更天以后,若焰族大军没到,我们还没回来,就派人到落日山来寻我。”
她说完,定定地看着燕峥。
燕峥迎着她的目光,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是!”
他不知为何,虽然心中曾千百次希望王爷能有如月相伴,好解寒毒。可每次到了紧要关头,他却还是愿意相信眼前这个女子。
不再犹豫,他转身,朝营中跑去,边跑边喊:“亲卫营!集合——!”
沈青戈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,远处传来马蹄声,有人牵马过来了。
她翻身上马,勒紧缰绳。双腿一夹马腹。
“驾!”
马蹄声踏破夜色,朝着落日山的方向疾驰而去。
那袭红裙,在月光下像一团燃烧的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