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…
“醒了!!”
一个女孩的声音响起,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。
“阿娘,她醒了!”
沈青戈费力地睁开眼睛。
视野模糊了一瞬,渐渐聚拢——入目是低矮的木梁,透着光的窗纸,和一个俯身看她的女孩。
十来岁的年纪,圆溜溜的眼睛里盛满了好奇。
“阿娘,她真的醒了!您快来看!”
一阵窸窣的脚步声,一个约莫三十多岁的妇人走近,在榻边坐下。她伸出手,温热的掌心覆上沈青戈的额头,停留片刻,长舒了一口气。
“太好了,热退了。”
沈青戈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一点声音。
她试图抬起手,可这一动,浑身上下像是被人生生撕裂了一般——胸口的伤处更是疼得钻心刺骨,疼得她额角瞬间沁出冷汗。
她低头,看见自己身上裹着厚厚的布带,殷红的血隐约渗出来。
她还活着?
她竟然还活着!!
“别急。”妇人看出她的惊疑与困惑,轻轻按住她的肩,“将养几日再说话。你伤得太重,能捡回这条命,已是万幸。”
沈青戈望着她,目光里有太多疑问。
她们是谁?这是哪里?她是怎么活下来的?
妇人似乎读懂了她的眼神,沉默片刻,与身侧的女孩对视了一眼。
女孩抿了抿唇,轻声道:“姐姐,你别怕…我们都是好人…”
妇人深吸一口气,声音温和:
“我们和你一样……是煜族人。”
……
整整一天,陆陆续续来了几个老人。
她们被人搀扶着,颤颤巍巍走进这间低矮的木屋。
第一个来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妪。
她颤抖着手,轻轻掀开沈青戈肩上的布料,露出臂背上那块红色胎记。老人盯着看了许久,眼眶渐渐泛红,却什么也没说,只是用力握了握她的手,起身离开。
第二个来的是个跛脚的老妇。
她接过妇人递来的玉坠,翻来覆去地看。老妇的嘴唇开始哆嗦,她把玉坠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,好半晌才递还回去。
第三个、第四个……
直到傍晚,最后一位老人被人扶进来。
她一进门,所有人都站起身来,恭恭敬敬地唤了一声“老祖”。
老祖年事已高,满头银丝,背脊却挺得笔直。她在榻边坐下,目光落在沈青戈脸上,久久没有移开。
老祖伸出枯瘦的手,轻轻托起沈青戈的下巴,端详她的眉眼,又看了看那块玉坠。
良久,她松开手,替沈青戈掖了掖被角。
白日里一直照料沈青戈的妇人凑上前去,压低声音:
“老祖,您看她这眉眼……长得像极了当年的王后。”
她顿了顿,喉间滚动了一下。
“莫不是……小公主?”
老祖没有立刻答话。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沈青戈,伸出手,轻轻覆上沈青戈的手背,那只手干瘦,却莫名让人觉得安定。
“孩子,”她说,“你受苦了。”
沈青戈望着她,眼眶忽然热了。
妇人看着她落泪,自己也忍不住别过头去,用袖子擦了擦眼角。
幸好。
幸好她还记得煜族王室的哨音。
那一声长鸣从寒潭边响起的时候,她们正在山里采药。那声音破开山间的雾气,直直传入耳中。所有人都愣住了——二十年了,这哨音终于响起。
那是王室的召唤。
是只有煜族王室血脉才有的玉坠。
她们扔下药篓,疯了一样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。跑到寒潭边,救起了这个浑身是血、几乎没有了气息的女子。
她们把她抬回来,守了三天三夜,烧了退,退了又烧。
沈青戈缓缓开口,声音沙哑,但好歹能发出声音了。
“你们……也是煜族人?”
妇人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垂下眼,手指轻轻解开衣襟,将肩头的衣衫缓缓褪下。
烛火映在她的肩背上——那里有一块暗红色的印记,形状像一轮初升的红日,边缘微微晕开。
和沈青戈的,一模一样。
沈青戈瞪大了眼睛。
“那你们……为何在此?”
妇人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她重新掩好衣襟,深吸一口气,声音颤抖着:
“那年……我们被焰族追杀,逃到落日山上。”
“那么多族人——被逼得无路可走。他们跪下来,朝着故土的方向磕了三个头,然后……”
她顿住,喉间剧烈地滚动了一下。
“然后一个一个跳下去。”
妇人闭上眼睛,泪水顺着脸颊淌下来,滴落在粗糙的衣衫上。
“我们都以为会死。可我们毕竟是煜族人,天生血脉压制寒毒。活下来的就在这山谷里扎了根。”
她睁开眼睛,看着沈青戈,
“我们在这里藏了二十年。不敢出去,不敢让任何人知道——煜族人,还有活着的。”
沈青戈流下眼泪,原来,这些都是当初跳下寒潭的族人!
他们居然还活着!!
……
那一夜,沈青戈靠在榻上,把自己能记起的一切,缓缓道来。
她如何被爹爹从煜族带回大昭,在大昭长大成人。
围坐在榻边的女人们静静听着,待她说完,那妇人已泣不成声。
“你一定是小公主……”
她抬起泪眼,颤抖着伸出手,轻轻抚过沈青戈的眉眼。
“当年,我只有十四岁,跟在王后身边做侍女。你出生的时候,我还抱过你。”
她说到这里,泪水扑簌簌落下。
“你不足满月,焰族便举兵来犯。王后将你托付给我,让我带你逃出去。她自己……她自己穿上战甲,站在城头擂鼓,给族人鼓气。”
“后来城破了。”
“王后她……”
妇人说不下去了,捂着脸,肩膀剧烈地颤抖。
旁边的老祖接过话,声音苍老,却藏着无尽的悲凉:
“王后死守城门,让更多的人逃出去。最后战死在那里!!”
炉火噼啪作响,映着一张张满是泪痕的脸。
沈青戈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——那是她的娘亲。
那妇人终于抬起头,泪眼婆娑地望着她。
“我当年……抱着你。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抖。
“我把你放在后宫里。那里刚被焰族屠过,满地都是死人。我就盼着——盼着你别哭,盼着你能在死人堆里……活下来。”
她说到最后,整个人伏在榻边,泣不成声。
“这玉坠……这是煜族王室才有的。”
她紧紧握住沈青戈的手,“小公主。”
旁边的老祖颤巍巍站起身,然后是第二个、第三个……
满屋子的人,老的少的,都撑着站起身来,跪伏下去。
妇人跪在最前面,抬起泪眼,望着沈青戈。她的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说出几个字:
“带我们回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