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戈在这个木屋里住了下来。
救她的妇人叫兰馨,女儿叫灵儿,今年十二岁,生得一双圆溜溜的眼睛,整日围在榻边转,端水送药,叽叽喳喳说着山谷里的事。
许是老天保佑。
这落日山的腹地,寒潭之下,居然藏着这么一片世外桃源。
离那夺命的寒潭不过几十丈,翻过一道石壁,却是另一番天地——草木葱茏,溪水潺潺。
住了几日,沈青戈才知道,这山谷里藏着三十几户人家,老老少少加起来不过百余人。她们在山坡上开荒种粮,在林中采药,二十年了,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活着。
这日天色晴好,沈青戈终于能下地走动了。她披了件衣裳,倚在窗边,望着外面的光景。
坡地上有几个人在翻土,不远处几个孩子在追逐嬉闹。再远些,两个老妪坐在石头上晒着太阳,手里不知在编着什么。
看着看着,沈青戈忽然发觉了什么。
她转过头:“兰馨姐。”
兰馨抬起头。
“怎么这山谷里……男人这么少?”
沈青戈的目光又落向窗外。那几个劳作的妇人,那几个晒太阳的老妪,那几个奔跑的孩子——来来回回,竟只看见几个成年男子。
兰馨手上的动作顿住了。
她顺着沈青戈的目光望出去,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她轻叹一口气。
“当年……焰族打来的时候,王后让老弱妇孺先走。年轻力壮的男人们,都跟着王后的卫队留下,挡住追兵。”
“他们说是断后,其实就是去送死的。”
沈青戈没有说话。窗外的阳光明明那么暖,她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。
兰馨抬起眼,望着窗外那几个妇人:
“如今这山谷里,能干活的男人,一双手数得过来。那几个,当初跳崖的时候还是小孩子。”
“幸好老天有眼,”兰馨的声音轻下去,带着一丝颤,“让咱们煜族没断了香火……”
她没有再说下去。
沈青戈的目光也落在外面那些孩子身上。他们跑着,笑着,什么都不知道。
不知道这座山谷外还有多大的天地,不知道自己身上流着的是怎样一个族群的血液。
她忽然想起什么,转过头来。
“兰馨姐,住了好几日,怎么不见你家夫君?”
兰馨愣了一下。
随即,她低下头,笑了笑,把垂落的碎发抿到耳后。
“他啊……”
她抬眼,朝山坡那边努了努嘴,“咱家房子小,你一个女儿家养伤,多有不便。救起你那日,我便让他去地里的棚户住下了。反正那边也要人守着,省得来回跑。”
沈青戈怔住。
她这才仔细打量这间屋子——不大,里外两间。她睡的这间原是卧房,兰馨这几日就带着灵儿在外间打地铺。
原来……
“是我打扰了。”沈青戈只觉得脸上发热,心里更是过意不去,“兰馨姐,你该早说的。我如今能走动了,不如我去棚户——”
“说什么呢。”兰馨打断她,嗔怪地看她一眼,“你是伤号,又是咱们的小公主,他一个大男人,皮糙肉厚的,住哪儿不是住。”
她说着,又拿起蒲扇,低头拨弄炉火。火苗映在她脸上,竟染上一层薄薄的红晕。
“再说了,他也是我救下的。”她补了一句。
沈青戈微微一怔,继而轻笑出声:“你救下的?”
“嗯!”兰馨抬起头,那脸上红晕还没褪下去,“他不是咱们煜族人。”
她顿了顿,“那年我上山采药,在半山腰发现他的。也不知道是怎么掉下来的,浑身冻得发紫,就剩一口气吊着。我背了他三里地,差点没把自己也累死在半道上。”
沈青戈听得入神,忍不住问: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?”兰馨低下头,嘴角弯了弯,“后来他醒了,就赖着不走了呗。”
“赖着不走?”
“可不是。”兰馨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,“他说他是大昭人,有人要杀他,说什么也不回去了。”
她摇了摇头,手里的蒲扇又扇了两下。
沈青戈听着,嘴角也弯了起来。
“兴许是姐夫那个时候就看上兰馨姐了。”
兰馨脸颊瞬间红了,伸手拨了拨炉灰,“那时候山谷里男人少,能干活的就是宝贝。老祖发话,说既然救活了,就留着吧。”
她说着,抬眼望向窗外。山坡上,那个跛脚挑着担子的身影正慢慢往这边走。
“他腿脚不好,就是那年冻坏的。”她的声音变得柔软,“这些年来…也多亏了他。”
沈青戈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。
那个身影,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,皮肤晒得黝黑,肩上挑着一担水,走一步,身子就歪一下。可他走得很稳,桶里的水晃都不晃一下。
像是察觉到这边的目光,他抬起头,朝窗户这边望了一眼。
隔着那么远的距离,沈青戈看不清他的神情。
“那是…姐夫吧?”
“嗯!好了,不说他了。”兰馨将火上的汤药倒在碗里。
“公主,先把药喝了吧。”
……
这天晚上,老祖又来了。
她拄着拐杖,被人扶着走进屋,在榻边坐下。
沈青戈这段时间被她们一句一个“公主”叫得不自在。
“老祖,”她开口道,“您别叫我公主了。就叫我青戈吧。我在大昭的名字就叫青戈。”
老祖的眼睛微微动了动。
“青戈……”她重复着这两个字,像是在嘴里细细品着,“好名字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沈青戈脸上,忽然弯了弯嘴角。
“有王后当年的风范。”
“青戈,”兰馨在一旁坐下,眼里带着好奇,“跟我们说说外面的事吧!”
沈青戈点了点头。
她把自己知道的,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——乌兰族收留了逃出来的煜族人;还有被俘的族人,在焰族手里做奴隶;大昭要与乌兰联合,一同攻打焰族;要在原来的地方,重建煜族。
她说得平静,底下的人却听呆了。
兰馨的手捂住了嘴,眼眶泛红。门口不知何时聚了几个人,一个个睁大了眼睛,不敢出声。
“还有活着的族人……”
有人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,声音发颤。
“要重建煜族……”
另一个人的声音更颤,像是做梦一样。
可就在这时,老祖的声音沉沉地响起。
“那……”
她顿了顿,浑浊的目光直直地看着沈青戈。
“大昭皇帝的寒毒,解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