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戈不可置信地看着老祖。
“老祖……您知道?”
老祖看着她,没有说话,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。
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渐渐漫上一层水光。
“所有祸事……都源于这寒毒。”
沈青戈的心猛地揪紧。
兰馨上前一步,扶住老祖微微颤抖的身子。
她抬起头,看向沈青戈,轻声道:“老祖原来是宫里的掌事嬷嬷……王后身边的老人。”
沈青戈急忙起身,握住老祖的手。
“老祖,”她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那焰族……为何要灭我煜族?”
老祖没有立刻回答,垂下眼,看了看沈青戈。
屋里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良久,老祖才抬起眼,缓了一口气。
“煜族和焰族……原本是同根同源。”
沈青戈的手猛地一紧。
同根同源?那个屠杀她族人的焰族?——
老祖的目光缓缓收回来,落在她脸上。
“两族都有压制寒毒的血脉。”她说,“这是先祖传下来的本事,世代如此。本来,北疆各部族各过各的,相安无事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后来,有一年,北疆起了百年不遇的沙暴。草场埋了,牲口死了,各家各户都揭不开锅。焰族的首领起了歪心——那人自私残暴,不想着怎么带着族人熬过去,反倒打起了周围部族的主意。”
“他带着人到处抢,到处杀,惹恼了所有部族。后来……”
老祖的声音冷下去。
“焰族自知在北疆难以立足,便想着攀附大昭。他们把族里的公主送去和亲,自甘为妃。”
沈青戈的眉头蹙了起来。
她心里隐隐有了答案——那个焰族公主,应该就是如今的皇后。
老祖继续说下去,声音越来越沉。
“没想到……没想到啊。”
她摇了摇头,
“焰族狼子野心。他们送去的哪里是公主,分明是一把刀。他们在寒潭取了寒毒脉源,给大昭皇帝种下。从此那皇帝便受寒毒桎梏,对她言听计从。”
沈青戈的心沉了下去。
“那……为何牵扯到煜族?”她的声音发紧。
老祖抬起眼,看着她,眼眶里的泪终于滚落下来。
她伸出手,枯瘦的手轻轻抚上沈青戈的头发。
“好孩子……”
她深吸一口气。
“那时焰族得了势,到处欺压周围的小部族。他们打不过的,便让大昭皇帝出兵。短短几年,北疆好几个部族就被他们吞并了。”
“后来,战火烧到了煜族。焰族在边境挑拨是非,今天说煜族的羊越了界,明天说煜族的人伤了他们的牧民。”
老祖的声音开始发颤,连带着她的整个身子都在轻轻抖动。
“你爹娘派人和谈,送礼,赔罪……什么法子都想遍了。可人家要的不是羊,不是礼——”
她顿了顿,带着哭腔!
“是咱们的地盘啊!”
老祖哽咽了一声,兰馨连忙扶住她,
“最后,你姑姑站出来了。”
沈青戈一怔。“姑姑?”
“蓉蓉公主。”老祖的眼泪扑簌簌落下,顺着脸上的沟壑流淌,“她那年才十七岁。”
“那天她站在族老们面前,穿着一身红衣裳,头发编成一条大辫子。她说——”
老祖闭上眼,仿佛看见了那一幕。
“‘我去大昭和亲。’”
“‘若能接近皇帝,解了那寒毒,咱们就不用受焰族的欺压了。’”
沈青戈心里明了,姑姑就是三皇子的母妃——蓉妃!
十七岁。
才十七岁。
老祖的眼泪止不住地流,声音却越来越沉。
“蓉蓉公主嫁过去,焰族便什么都明白了。”
“他们知道——煜族想解寒毒,想断他们的靠山。”
“从那时候起,他们便起了杀心。”
“后来呢?”沈青戈追问,她的声音发紧,“姑姑后来怎么样了?”
老祖闭上眼。
“蓉蓉公主在那皇宫里,也不知吃了多少苦……才嫁过去没几年,人…就……没了。”
“没了……”
沈青戈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。
老祖继续说道,
“自此,焰族再无顾忌。”
“他们联合大昭,举兵来犯。咱们煜族……”
老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。
“被灭了全族。”
“他们要的……”老祖的声音抽噎地断断续续,“他们要的是——这个世上,除了焰族,再没有能解寒毒之人!”
她说完这句话,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,软软地倒在兰馨怀里。
兰馨紧紧抱着她,早已泣不成声。
屋里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。
门口不知何时聚拢了几个人,她们静静地站着,脸上都是泪。
兰馨哭了好一会儿,才抬起头。她的眼睛红肿着:
“我小时候……见过蓉蓉公主的。”
她望向沈青戈,
“她特别好看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,唱歌特别好听。”
沈青戈虚脱般地闭上眼睛,紧紧攥着拳头。
“焰族……”
她睁开眼,一字一句,从齿缝里挤出来:
“血债血偿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门口忽然有个声音响起,是个壮年汉子,方才一直默默站在门外听着的那个。他往前迈了一步,眉头紧锁:
“可那大昭皇帝寒毒未解,他如何会帮着攻打焰族?”
沈青戈抬起头,看向他。
“大昭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有个手握兵符的王爷。”
提起谢闵,她伤口的位置一阵钝痛。
“他和乌兰·赫哲王子说好的——一起攻打焰族。事成之后,在煜族旧地上重建部落。”
门口的人互相看了一眼,有人低声问:“那个王爷……他没有寒毒吗?”
沈青戈的目光垂下去。
“有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他遗传了他父皇的寒毒。”
屋里响起一阵压抑的低语。
老祖颤巍巍地从兰馨怀里坐直身子,浑浊的眼睛盯着沈青戈。
“那……”她的声音苍老而沙哑,“不可信啊……”
沈青戈没有抬头。
“他说……”
她顿了顿,“他不想像他父皇那样活着了。”
屋里忽然安静下来。
沈青戈闭上眼睛。
纵使那颗心被他伤得千疮百孔,纵使对他早已失望透顶,纵使他们之间所有的牵绊,都随那一跃坠入寒潭深处——
她已经不爱他了。
可是——
她却依然觉得,谢闵会做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