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…
天寒地冻,队伍行进得很慢。
走了半个月,才看见京都的城门。
谢闵勒住马,没有急着进去,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。
几十个亲卫,个个风尘仆仆,脸上被冻得通红,嘴唇干裂出血。
他们这次出来,离开京都,已经快一年了。
谢闵沉默了片刻,然后拨转马头,面对着他的士兵们。
“都散了吧。”他大声说。
士兵们愣住了。
谢闵看着他们,重复了一遍:“各自回家。”
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。
谢闵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。
“在家休整半月。届时听从召令。”
士兵们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。有人还想说什么,被旁边的人拽住了袖子。
他们懂。
王爷是在护着他们。
如若朝廷有变,他们这些人跟着进城,是护不住王爷的。只会白白送命。
沉默了片刻。人群中不知谁先笑了,那笑声憨憨的,带着几分不好意思。
“谢谢王爷!”他说。
像是被这声笑传染了,一个接一个,抱拳,七嘴八舌地喊着“谢谢王爷”,声音从稀稀落落变得齐整,最后汇成一片,在城门口回荡。
谢闵点了点头,拨转马头,朝城内走去。
身后,士兵们三三两两地散了。
“王爷!!保重啊!”一个年长的亲卫在他身后喊道。
谢闵没有回头。他只是抬起手,摆了摆。
马蹄踏过城门,谢闵骑着马,听见身后的马蹄声。
“你也回去吧!”
他知道那是沈澜星。
“等我回宫处理妥当,亲自去府上请罪!”
沈澜星没有说话,马蹄声依旧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。
谢闵勒住马,转过头。
沈澜星在离他五六步远的地方也停了下来。
两人对视了片刻。
沈澜星忽然催马往前走了几步,与他并肩。“我跟你走。”
只有四个字。
谢闵垂下头,没有再说话。
他继续往前走。沈澜星跟上来,骑在他身侧。
进城以后,街上的景象渐渐不对了。
起初只是冷清。京都的冬天本就萧条,可今天静得过分——没有小贩的叫卖声,没有孩童的嬉闹声,连茶馆门口的幌子都垂着,一动不动。
谢闵的眉头微微皱起,再往里走,白幡出现了。
先是零星几面,挂在门楣上。
后来越来越密,一面挨着一面,从巷口延伸到街尾,从街尾铺到长街尽头。
街上几乎没有行人,偶尔有人经过,也是低着头,脚步匆匆。
越往宫里走,白帆越多。到了宫门,两旁的槐树上都挂了白绫,一串一串的。
谢闵勒住马,停在宫门外,抬起头,望着皇宫的方向。
他知道,他的父皇驾崩了。
可他此刻竟没有太多心绪。
没有悲伤,甚至没有意外。
他只是觉得空,还有点冷。
继续往前走。朝那座挂满白帆的宫城走去。
谢闵在宫门前下了马。
宫门大开,他大步跨过高高的门槛,朝里面走去。
长长的甬道空空荡荡,只有风穿过,把廊下的白幡吹得簌簌作响。
沈澜星默默跟在后面。
大殿到了。
里面的白幡比外面更密。香烛的气味从里面涌出来。
他看见灵柩了。巨大的金丝楠木棺椁停在正中间,前面摆着供桌,供桌上香烛燃着。
沈澜星没有跟进去,站在大殿门口停住。
灵前跪着一个人。
白衣白冠,伏在地上,肩膀微微耸动,像是在哭。听见脚步声,那人猛地抬起头——是太子谢尧。
谢尧的脸上全是泪。眼睛哭得红肿,鼻尖红红的。
他一看见谢闵,愣了一瞬,然后猛地站起来,踉踉跄跄地扑过来。
“四弟——!”
一把抓住他的衣袖,死死攥着。嚎啕大哭起来,眼泪糊了一脸,整个人往地上滑。
“父皇驾崩了……四弟,父皇驾崩了……”
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谢闵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片刻,他扶起谢尧,对着棺木跪下,磕了三个头。
他父皇。最后几乎被寒毒掏空了骨头的人——终于解脱了。
再起身时,他环顾了一下灵堂。没有皇后,没有太子妃,只有角落里有一个身穿孝衣的女子——永嘉。
她跪在蒲团上,低着头,小小的身子裹在厚厚的孝服里。
永嘉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,抬起头,看见他,眼眶一下子红了。
她站起来,朝他走来,“四哥。”
谢闵看着她。永嘉瘦了,下巴尖尖的,脸色苍白,整个人看上去特别憔悴。
他想说些什么,可永嘉的目光已经越过他,朝大殿门口望了一眼。
沈澜星就站在那里。此刻那双眼睛正定定地落在永嘉身上。
四目相对,永嘉只看了他一眼,便慌忙别开脸。
逃似的又躲进那个角落里。
……
皇上出殡以后,灵堂拆了,白幡撤了,宫里的颜色慢慢恢复过来。
谢尧和谢闵坐了下来。
“这几日没见母后和皇嫂?”谢闵开口。
谢尧的身子微微僵了一下。
“四弟,我把母后和如雪都安置起来了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我知道你已经开始打焰族了。父皇没有了,我把她们关在后宫,不日我就要继位了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我定不会再让那焰族骑到我大昭头上!”
谢闵蹙眉,看着谢尧。
“继位?”
“是啊。”谢尧坐直了身子,“我是太子,现在父皇没有了,当然是我。”
谢闵看着谢尧,好半天没有说话。
“那……你打算怎么对付焰族?”谢闵终于开口。
谢尧一怔。他的眼神开始闪躲。
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:“四弟,给他们一些教训便好,莫要赶尽杀绝。”他顿了顿,“母后和如雪也知错了……以后断不会再干预政事。”
谢闵的脸色冷了下来。
谢尧等了片刻,见他一直不开口,终于坐不住了。他猛地站起来。
“四弟!”他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,“母后那日拿出一盒药丸!一盒啊!!”他用手比划着。
“她允了我,以后不再拿那焰丸逼迫咱们!”他攥紧拳头,“四弟!你还要怎样?”
谢闵缓缓站起来。
“那……”谢闵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,“你跟父皇有何区别?”
谢尧倒退一步,撞在椅子上,踉跄了一下才站稳。
“我们会死的!!!”谢尧吼了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