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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春柳住进医院已经半个月了,仍然没有苏醒过来,昨天几个医生会诊之后,告诉王步程说杨春柳已经出现肾衰竭现象。医生给王步程讲解说:“急性肾功能衰竭,大多经过少尿期和无尿期,病人现在已经是无尿期。急性肾衰的少尿期,可能会出现的并发症主要有:一、感染是最常见、最严重的并发症之一,多见于严重外伤、烧伤等所致的高分解型急性肾功能衰竭。二、造成心血管系统并发症,包括心律紊乱、心力衰竭、心包炎、高血压等等。三、神经系统并发症,表现有头痛、嗜睡、肌肉抽搐、昏迷、癫痫等,神经系统并发症与毒素在体内存留以及水中毒、电解质紊乱和酸碱平衡失调有关……”医生总共说了六条,后边的三条王步程都没有听清楚,心里已经乱成一团麻了。
王步程又浑浑噩噩度过了一天,医生已经不给杨春柳输液了,说是液体已经不能输进她的身体,他也发现平时比较瘦弱的杨春柳一下子胖了起来,那样子是明显的浮肿。医生征求他的意见,问是不是让病人回家。可是杨春柳家里没有什么人,孤孤单单的只有一个兄弟江春潮,让杨春柳死在市政府大院里,也不合适。医生出去之后,王步程不由想起那次回家的情景,当时是母亲病故,大哥给他打来电话。他向领导告了假准备回去,牛大勇听说后找到他说:“兄弟,回家奔丧为什么不用哥哥的车?”
“用公车不好吧。”
“你真是书呆子。是秘书长他母亲死没有用,还是董婉她爹死没有用?我已经和他们说好了,他们敢不让用!”
王步程怕牛师傅办事不牢靠,又去见秘书长。傅春江说了三句话。节哀保重;让牛大勇开车送你,丧事办完再回来;1000块钱是组织上和领导的一点心意。他当时推辞不要,秘书长说这是机关的惯例,谁都一样。
王步程当时和杨春柳还没有结婚,她说和他一起回去,他坚持不让,害怕她回去受委屈。他回到家,也算和母亲见了最后一面,母亲很安详地躺在床铺上,眼睛微微睁着,瘦得已经和过去判若两人。王步程忍不住哭着说:“为什么不早一点通知我,让我回来看一看娘?”
大哥悲悲戚戚地说:“母亲病重期间不让通知你,说怕耽误你工作,你是新人新单位。”
想起往事,王步程哭得很伤心。大哥急忙说:“老四,母亲也八十多了,寿终正寝,节哀保重,别哭,别哭,你能够回来,娘就能够闭上眼睛了,不然她走得也不安心。现在风大,路上不好走,你不哭,娘的魂儿就不走,你一哭,他的魂儿就走了,风大路不好,当心娘走的时候受寒……”
王步程从来不信鬼神那些东西,可是见大哥说得很严肃,只好擦干眼泪,止住哭声,再看母亲的遗体,好像她睁着的眼睛小了许多。王步程忽然想起牛师傅还在门前,出去找他。别人说已经去帮他家里置办丧事用的东西了。
按照老家的风俗,老人病逝,一般要在家停丧三天。王步程的二哥回来了,他一回来省里、市里和县里就来了许多人,家里人山人海,他心里直烦。现在的家是从山沟里搬到岭上了,王步程的童年是在山沟里度过的,原来那个村子叫王沟,现在的村子叫王洼。对这个新村王步程一直没有什么感情,仍然怀念记忆中的村子。他想再到老家去看一看,那个小村庄民风淳朴,山路崎岖,依山傍水,牛羊满坡,现在离他也越来越远了。
在王步程的记忆里,王沟和千百万村子没有什么区别,甚至还有些封闭,它最大的特点就是村外有漫山遍野的柿子树,一到秋天,硕果累累;村内从东到西有三棵皂角树,村东的皂角树是连体的,村中的皂角树是分叉的,村西的皂角树是弯腰驼背的,村庄谈不上人杰地灵,但是天很蓝,云很白,空气非常清新,夜晚星星特别多,老百姓并不富裕,但是家家户户都人丁兴旺,生活和谐……
“你在想什么啊,病人没心跳了。”护士说着话,本能地往外跑,口里喊着“医生,医生”。医生、护士们也匆忙地跑来跑去,王步程目光呆滞地靠在病房的墙壁上,感觉天都快要塌了,江春潮已经成呆子了……
半小时过去了,医生失望地对王步程摇了摇头走了,护士推着杨春柳的尸体往太平间走去,王步程急忙拉紧推车,声泪俱下地说:“怎么会这样,怎么会这样?一句话不说就走了……”江春潮哭得声嘶力竭。
一个不知道是医生还是护士的人说:“我们已经尽力了,可惜她伤势太重,我们也无能为力……”
王步程和江春潮追到太平间,杨春柳已经安静地躺在一袭白布下。王步程看了看没有表情和悲伤的护士,伸手轻轻地掀起白布。杨春柳脸上没有血色,像睡着了一样,并没有痛苦的表情,眼睛依然是半睁半闭,好像平时和他对视时一样。王步程不由得又抬头看了看周围的几个护工,还是伸手为杨春柳抿了抿眼皮。以前他只是在电视上看过,人死了需要让别人帮助,才能够瞑目,可是今天他摸了几次,杨春柳的眼睛仍然没有完全闭上,他也开始迷信了,以为杨春柳是对他不放心,还要对他说些什么。江春潮蹲在地上一个劲地哭,什么话也说不出来……
生活在城市里的人都知道,尸体是无法再回到原来住的地方的,丧事必须在火葬场的大厅里操办。具体的一些琐碎事,单位派来了姚婕妤、牛大勇和关姬帮助王步程,牛师傅还把办公室的车开来了。王步程的哥哥姐姐都来了,还有很多亲戚,都是四姐步健照顾着,二哥带着二嫂来看望了一下,留下叶知秋帮忙。
无论多么痛苦和悲伤,王步程都坚强地支撑着像病了一样的身体,向前来治丧的亲朋好友致谢。牛大勇和关姬一边一个搀扶着他,害怕他悲伤过度晕倒。人们在和他握手的时候,无一例外地、很沉重地拍一拍他的肩膀,嘱托他节哀顺变。
有些人有些事,如果你没有经历过,只听别人说说,很难悟透其中的道理和深意,亲身经历了,才会有刻骨铭心的感触。人生太短暂了,只是一口气的事,就因为没了那一口气儿,人就成了鬼,就什么也不知道了,等到火化之后什么都没有了。火葬场的美容师,刚刚给杨春柳美容完毕,杨春柳单位的领导也来了。在遗体告别仪式上,那个科长念了念提前写好的杨春柳生平经历,很必要地把一个平凡人,说成一个兢兢业业、团结进取的好同志,然后是说让她安息。这个仪式说是追悼会也像追悼会,说不是,是因为参加的人太少,没有那些大人物那样风光。最后一项是遗体告别。王步程礼节性地走近杨春柳的遗体,答谢那些向遗体作最后告别的人,等那些人站到一边的时候,他的目光移向水晶棺里,看到一生不化妆的杨春柳,被火葬场的美容师淡淡地化了些彩妆,真的漂亮了许多,红红的嘴唇薄薄的,有几分淑女的样子;杨春柳的两颊也有红晕,像劳累后泛上两颊的红色……
面对杨春柳,王步程突然想起她一直怀疑他和别的女人发生过关系,他始终没有承认,她甚至认定他和关姬有过关系,问两个女人的区别,王步程说只有她一个女人,不知道女人的区别在哪里。
王步程情不自禁失声痛哭起来,牛大勇以男儿有泪不轻弹来劝他,叶知秋也这样劝他。关姬则说只要伤心,什么人都会痛哭流涕,想哭就哭一阵子吧。关姬和姚婕妤可能是想起刚刚死去的姚四杰和关惬,她们也一直泪流满面。王步程在痛哭的时候突然想起杨春柳的戒指没有戴。戒指是他们要结婚的时候买的,平时杨春柳舍不得戴,也没有一件值钱的东西。王步程从家里带来了她的戒指,现在她要离开了,他要帮她把戒指戴在手指上。在王步程掏出戒指给杨春柳戴的时候,牛大勇悄悄说:“你傻啊?戒指到里边就是不被取走也烧化了,还不如留给将来的……”
姚婕妤听见牛师傅的话了,说:“哪个女人还再用这个?应该让杨春柳带走的。”
关姬也说:“化了也是杨春柳的东西,戒指应该属