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风也停了,我和苏衍风靠在断墙边喘气。他站得比我直,但我知道他也不好受——刚才那一战谁都逃不掉累。我肩膀上的伤又开始渗血,黏在袖子上,一动就扯着疼。
“他们不会就这么算了。”我说。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,眼睛没离开街对面的阴影。
“我也不会。”
他侧头看我,眉毛挑了一下。
我咧嘴笑了笑,其实笑起来也疼,但我忍着:“他们有组织,有标记,还有战术,说明不是临时起意。可再厉害的队伍,也怕乱。”我顿了顿,“咱们打不过,但可以让他们自己打自己。”
他盯着我看了两秒,忽然说: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坏?”
“我一直很坏,只是以前藏得好。”我抬手撕下裙角一块布,随手塞进怀里,“你主攻那个带红纹的,我来引开其他人。巷子多,路窄,他们人多反而施展不开。”
他点点头,没废话:“等我信号。”
“别整什么暗号了,你一出剑我就跑。”我扶着墙站起来,腿还是软的,但还能走,“记住,别恋战,砍完就撤。”
他没再说话,只是把剑握紧了些,剑穗上的流苏轻轻晃了一下。
我深吸一口气,朝着左边那条窄巷走去。脚步声在空荡的街上显得特别响,我故意放重了脚步,还踢翻了一个靠在墙边的陶罐。哐当一声,碎片飞出去老远。
立刻,对面屋檐下的人影动了。
三个人从阴影里冲出来,直奔我这边。我转身就跑,一边跑一边回头瞄——很好,他们跟上来了,而且没分兵去支援其他人。
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,两边是低矮的土墙,有些地方塌了一半,露出里面发黑的木梁。我拐了个弯,踩着柴堆跳上矮墙,又滚进一个废弃的猪圈。臭味扑面而来,但我顾不上嫌弃,趴在地上一动不动。
追我的三人卡在巷口,互相打手势。一个上了屋顶,一个钻进柴垛,另一个提刀慢慢往里探。
我屏住呼吸,等那人走到离我不到五步的地方,猛地抓起一把烂泥甩他脸上。他哎哟一声往后退,我趁机翻过另一边的墙,落地时脚下一滑,差点摔个狗啃泥,但还是撑住了。
我没回原路,而是贴着墙根往镇心方向绕。我知道苏衍风会等机会出手,我要做的就是让敌人顾不上他。
刚转过一条岔道,我就看见那边街上人影晃动。苏衍风已经动了。
他从屋顶跃下,剑光一闪,直取那个带红纹的杀手。那人反应不慢,举刀格挡,但苏衍风那一剑是虚招,刀锋刚碰上剑刃,他就手腕一翻,剑尖往下压,顺势划过对方左肩。
血喷出来的时候,我差点喊出声。
那人闷哼一声,踉跄后退,另外几个杀手立刻围上去护他。可正因为他们这一护,阵型全乱了——原本该封锁两侧的人撞在一起,有个甚至被同伴的刀背扫到胳膊,怒吼着跳开。
“成了!”我心里一喜。
苏衍风根本不给他们重新列阵的机会,剑势一收,脚尖一点地,整个人腾空而起,踩着屋檐跳板翻上房顶,动作利落得像只猫。
我在底下看得直咂舌:“这人平时是不是偷偷练杂技?”
没人回答我,但我也没指望有人答。
我靠着墙喘了几口气,肩膀疼得像是被人拿锯子来回拉。我摸了摸藏在怀里的布条,确认还在,然后慢慢往街尾挪。那边有条更窄的小巷,通向一片废屋,是我们商量好的汇合点。
刚走到拐角,就听见身后传来吼声。
“分两组!东边追!西边守住出口!”
是那个受伤的头目在喊,声音有点抖,但还在强撑。
可下面的人没一个动的。
有人低头看着自己手上沾的血,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办;有人看向同伴,眼神里全是问号;还有一个干脆把刀插在地上,蹲下来揉腿。
我忍不住笑了:“哎哟,你们之前不是挺能打的吗?怎么现在连谁听谁的都搞不清了?”
这话当然是说给空气听的,但他们肯定听见了。
果然,其中一个猛地抬头瞪我,提刀就要冲过来。可旁边那人一把拉住他:“等等!先看方向!”
“我看你才需要看方向!”我冲他们挥手,“要不要我给你们画张地图?标个‘你在此处’?”
他们互相看看,谁都没动。
我知道时间不多,赶紧朝预定点移动。刚绕过一堆碎砖,就看见苏衍风站在巷口等我。他身上多了几道新划痕,衣服破了两处,但站得稳,剑也没丢。
“搞定了?”他问。
“他们快气炸了。”我走过去,腿一软差点跪下,他伸手扶了我一把,“你那一剑真漂亮,我都想鼓掌。”
“少贫。”他扫了眼我身后,“能走吗?”
“不走难道回去请他们喝茶?”
他没笑,但眼角动了一下。
我们贴着墙往小巷深处走,脚步放得很轻。这条巷子两边都是塌了半边的老屋,窗户没了,门也歪着,风吹进去呼呼响。地上散着碎瓦和干草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
走了大概十几步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街上那些杀手还在原地吵。
有人指着东边,有人喊西边,那个带红纹的坐在地上捂着肩膀,脸色发白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剩下的人像一群没头苍蝇,转来转去,谁也不服谁。
“你说他们会不会突然醒悟,然后一起追过来?”我小声问。
“会。”苏衍风说,“所以我们得快点。”
“那你带路,我跟着。”
他点点头,往前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。
“怎么了?”
他没回头,手却抬起来,示意我别出声。
我屏住呼吸,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——
巷子尽头,有个人影靠在墙边站着。
穿着和那些杀手一样的黑衣,手里没拿刀,双手垂着,头低着,看不清脸。
我和苏衍风对视一眼。
他慢慢把剑横在身前,我悄悄把手伸进怀里,攥住了那块断砖。
那人一动不动。
风从巷子这头吹到那头,卷起一点灰。
然后,他缓缓抬起头,看了我们一眼。
又慢慢抬起手,指了指右边那条更窄的岔道。
我和苏衍风都没动。
他指了指,又放下手,然后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,像是耗尽了力气。
“什么意思?”我压低声音。
“不知道。”苏衍风盯着他,“但右边那条路,通向镇外。”
“他是让我们走?”
“也可能是诱敌。”
“可他为什么不攻击?”
“也许……他不想打了。”
我们沉默了几秒。
我咬咬牙:“要不,试试?”
他没回答,但脚步已经往右移了。
我跟上他,两人贴着墙,一点点靠近那个黑衣人。经过他身边时,我忍不住多看了一眼——他脸上有道旧疤,从眼角划到下巴,嘴唇干裂,呼吸很浅。
他没看我们,只是闭上了眼。
我们继续往前,走进那条岔道。路更窄了,两边墙几乎要碰到一起,头顶只剩一道灰白的天。
走出去七八步,我回头望了一眼。
那个人还坐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巷口的光把他影子拉得很长。
我收回目光,加快脚步。
苏衍风走在前面,剑仍握在手里,但没再横着。
我们一路无话,直到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。
“他们追来了?”我问。
“不是。”他说,“是他们自己乱了。”
我停下,侧耳听——确实是乱的,有人在喊,有人在骂,还有东西砸在地上的声音。
“看来我们的小把戏奏效了。”我笑了笑,嗓子有点哑。
“还没安全。”他提醒我。
“我知道。”我扶着墙拐过最后一个弯,“但至少现在,是他们在慌,不是我们。”
前方是一片荒废的菜园,塌了半边的篱笆,干枯的藤蔓缠在地上。再过去就是镇外的野路,通往山林。
苏衍风停下脚步,回头看我:“能撑住吗?”